180.第 180 章
门把向下转动时,会议室里恰好没有人说话。
斯内普推门进来,先带进一阵潮湿的冷风。七月的雨落在他肩上,把黑袍浸出更深的颜色,水沿袖口与衣摆滴下来,在地板上留下几处不规则的暗痕。他的脸比平日更加苍白,却没有受伤,脚步也很稳。西里斯已经向后推开的椅子没有重新靠回桌边;麦格手里仍拿着那份校董会质询;金斯莱抬眼看向斯内普的左手,像在确认他能否正常握住魔杖。哈利下意识按了一下额头,又很快把手放下。那扇从里面关住的门依然完整,伤疤没有替他带回任何画面。
穆迪站在离门最近的墙边。他从会议开始便没有坐下,那张给他留下的椅子被推到一旁,免得挡住通往走廊的最短路线。他正常的眼睛盯着斯内普握魔杖的手,魔眼却已经越过湿透的黑袍、门板与半条昏暗走廊,看过斯内普来时经过的方向。门把真正转动以前,他便知道门外只有一个人;可这并没有使他在斯内普进来以后放松。一个人独自回来,只能证明身后没有第二双能被看见的脚,不能证明他没有替谁带回别的东西。
邓布利多只问:“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回来经过几个落点?”穆迪问。
斯内普看了他一眼。“两次门钥匙,一次幻影移形。最后一段没有发现跟踪。”
“没有发现,不等于没有。”
“感谢你为间谍工作提供这一项崭新见解。”
“左臂抬起来。”穆迪说。
西里斯的椅子又向后移了半寸。斯内普没有照做,也没有把手伸向魔杖,只用一种足以使大部分学生自动交出整学期违禁品的目光看着穆迪。
“这是检查,不是逮捕。”穆迪说,“我要确认你没有把第二道命令藏在皮肤下面。”
“如果黑魔王已经发展出能被你的魔眼隔着袖子辨认的新型命令,我相信整个英国都会为这项进步感到宽慰。”
斯内普最终卷起左袖。黑魔标记仍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深,边缘留着刚刚灼烧过的红痕,却没有新的符文、束缚线或正在向肩膀延伸的魔法。穆迪没有碰他,只用魔杖完成三道彼此独立的检测,又让魔眼在斯内普身上停了几秒。
“有没有失去时间?”他问。
“没有。”
“记忆出现接缝?”
“没有。”
“身体里有不属于你的魔力?”
“除了一个十几年前留下、今晚刚刚重新灼烧过的标记,没有。”
穆迪这才把魔杖垂下。“说。”
克利切从斯内普身后出现,手里拿着一块颜色十分可疑、洁净程度却无可指摘的旧布,显然准备抢救布莱克家的地板。斯内普没有理会它,也没有接过卢平递来的干毛巾。他关上门,走到那张一直空着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
“黑魔王没有询问下一次凤凰社行动的名单。”他说,“没有要求我继续监视西西莉亚,也没有追问熄灭壁炉那一夜以后,你们如何拆分权限。他知道名单已经不再完整,也知道从一个人身上得不到全部路线。”
桌边没有人打断。
“他只给了我一道命令。”
斯内普把那句话带回了格里莫广场。没有改变称呼,没有缩短,也没有用“校长”或“你”替代那个完整的名字。
“杀死阿不思·邓布利多。”
壁炉里一根已经烧空的木柴向内坍塌。火星短暂升起,照亮几张没有立刻变化的脸,又很快落回灰烬。克利切停在门边,旧布仍搭在手臂上,没有继续靠近那几滴雨水。
邓布利多没有回头看火。他的手仍放在桌面,指尖与那份报纸只隔半寸,仿佛斯内普刚刚带回来的不是一句足以改变房间里所有距离的话,而是一项必须先确认边界的普通情报。
“什么时候?”金斯莱问。
“没有规定时间。”
“地点?”
“没有。”
“方式?”
“也没有。”
麦格放下羊皮纸。“他要求你向谁报告结果吗?”
“没有。”
“要求保密?”
“没有。”斯内普说,“他没有说不得把命令告诉任何人,没有要求我独自完成,也没有询问我准备怎样接近邓布利多。他甚至没有给出一句通常用来确保任务仍在进行的期限。”
西里斯看着他。“有誓言吗?”
斯内普终于把目光转过去。“如果你指望我在一群食死徒面前伸出手,与黑魔王缔结牢不可破的誓言,然后回来请你检查火焰是否足够漂亮,恐怕要失望了。没有誓言。”
“标记呢?”
“在他下令时灼烧。与召见相同,没有形成新的强制。”
“原话只有那一句?”穆迪问。
“只有那一句。”
“你怎么回答?”
斯内普的脸没有变化。“是,主人。”
“他听见以后做了什么?”
“让我离开。”
“表情。”
“笑了。”
穆迪的魔眼转向邓布利多,正常的眼睛仍然留在斯内普身上。一个真正需要执行的任务不会因为执行者答应便立刻完成确认。它应当有期限、接应、核验结果的方式,至少应当有一个负责在失败后接替的人。伏地魔什么都没有给,甚至允许三名旁观者把命令带往别处。他不需要用新的魔法逼斯内普抬起手。
他只需要确保,从今以后,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会注意那只手。
“所以你可以不做。”罗恩说。他说得很快,像是那四个字先于其他判断冲出口,随后才意识到一屋子成年人都没有因此松一口气。
斯内普看向他。“韦斯莱先生再次成功理解了一句结构并不复杂的陈述。我确实可以不做。就像一个人站在行刑场上时,仍然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低头。”
罗恩的耳根红了一点,却没有移开目光。“那也比被逼着杀人好。”
“当然。”斯内普说,“死亡一向十分重视形式上的区别。”
没有人再询问命令是否能够被拒绝。黑魔标记没有替伏地魔抬起斯内普的魔杖,也不会在某个确定日期使索命咒自行从杖尖射出。它只是仍然留在皮肤里,能够召唤、惩罚,也能够让一个已经作出过选择的人知道,主人并未承认后来那些选择真实存在。
赫敏把刚才记录的几项条件重新看了一遍。她在“时间”“地点”“方式”与“保密”后面分别写下“无”,四个字排在一起,比任何一项具体限制都更像经过安排。
“他知道你会告诉我们。”她说。
斯内普没有回答。
那不是一个需要由他确认的猜测。
伏地魔知道斯内普能够每天接近邓布利多,也知道邓布利多仍然愿意让他回来;他知道一个真正准备秘密刺杀的人应当得到时间、方式或至少一句不得泄露,正如他知道一个仍有价值的间谍应当被询问情报,而不是只得到一项无法证明忠诚、也无法恢复信任的任务。他把所有必要条件都拿走,只留下最容易被带回来的那句话。
斯内普若隐瞒,邓布利多身边便真的留下一个未曾说明自己奉命刺杀他的间谍。那项隐瞒一旦在任何时候被发现,过去十余年的信任都会被重新解释;每一次送进校长办公室的药,每一次单独修复的防护,每一次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计划,都可以从另一个方向被阅读。
斯内普若坦白,伏地魔同样得到想要的结果。
从这一夜起,房间里每个人都会知道,他奉命杀死阿不思·邓布利多。
“这道命令就是情报。”金斯莱说。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没有再看斯内普的左臂,而是看向那张空椅子与邓布利多之间并不算远的距离。“不是他要从你这里得到的情报,是他要送进来的。”
“确切地说,是毒。”卢平说,“只要我们知道,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可我们之后采取的每一种防备,都可以证明它已经生效。”
西里斯冷笑了一声。“那么难道应该毫无防备?”
“没有人这样说。”
“他刚从伏地魔面前回来,带着一道杀死阿不思的命令。你们可以把它叫作毒、情报、心理战,或者写进赫敏那张纸上再分成十二类,它仍然是一道刺杀命令。”
“我没有忘记。”卢平说。
“你听起来像在劝所有人保持理智。”
“因为至少要有人保持。”
“我很理智。”
“你不理智。”穆迪说,“你只是暂时没有拔魔杖。”
西里斯转向他。“你准备替斯内普担保?”
“我从不替还活着的人担保他们永远不会改变,也不替死人担保他们生前从未撒谎。”穆迪用木腿在地板上重重换了一次支撑,“我只谈现在。现在斯内普没有被新的誓言控制,没有把魔杖指向邓布利多,也主动回来报告。现在仍然要检查他的魔杖、药、接触路线和每一次单独会面。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
“听起来仍然是怀疑。”
“当然是怀疑。警惕不是把一个人宣布成敌人以后便省去判断,是每一次都重新检查。”穆迪说,“如果因为黑魔王说了一句话,我们便从此把斯内普递来的每一杯药都当成毒,他成功了。如果因为不想让他成功,我们连药瓶都不检查,那不是信任,是愚蠢。”
克利切终于走到斯内普身边,弯腰擦掉他脚下的一小片水迹,低声说:“布莱克家的男主人每一次这样宣布时,家具都应该得到提前转移。”
西里斯没有听见,或者决定暂时不与一只家养小精灵争论自己是否正在威胁家具。麦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足以使他没有继续提高声音。
“西弗勒斯,”她问,“伏地魔在下令以前如何评价你的处境?”
“他认为校长仍然信任我。”
“他问过你是否愿意吗?”
“黑魔王很少把部下的意愿误认为命令的必要组成。”
“他是否暗示,完成以后会恢复甚至提高你在食死徒内部的地位?”
“没有。”
“是否承诺保护?”
“没有。”
“是否让另外三个人知道你的任务?”
“他们全程在场。”斯内普说,“他没有命令他们协助,也没有命令他们保密。”
麦格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直的线。三名食死徒不需要得到明确许可,便会知道一件足以在任何时候拿来试探、催促或指控斯内普的事。他们可以询问进展,可以监视他接近邓布利多的每一次机会,也可以在伏地魔需要时证明斯内普曾经怎样回答。命令不设期限,并不意味着时间不存在;它只是把每一天都变成可能已经太迟的一天。
“他不是把一把刀交给你。”塞德里克说,“他是把你留在刀旁边,让两边的人都看见。”
这是塞德里克进入会议以后第一次在最高层情报讨论中主动开口。他没有因为所有人看向自己便补充更多,只把那句话停在那里。总站的照片曾经被两边使用,同一项事实能够按照不同顺序证明完全不同的东西。现在斯内普成了那张照片。他继续站在邓布利多身边,可以被解释成凤凰社轻率,也可以被解释成邓布利多正在利用一个奉命杀他的人;他被调离,则可以证明信任已经破裂;他若失踪,伏地魔会说凤凰社处理了一个被发现的间谍;他若死去,所有解释都会变得更加方便。
邓布利多缓慢点了一下头。“正因如此,我们不能让这道命令替我们决定接下来如何安排西弗勒斯。”
斯内普的脸上没有表情。西里斯却立刻听出了那句话下面尚未说完的部分。
“你准备让他继续回去。”
“我准备保留这个可能。”
“当然。”西里斯说,“因为只要一个人还没有真正死在你面前,他就始终可以被归进‘可能仍有用’。”
“小天狼星。”卢平低声提醒。
“我说错了吗?”
邓布利多没有因那句话里的恶意而回避。“没有完全说错。”
这句承认反而使西里斯短暂失去了下一句。邓布利多把目光转回斯内普,声音并不高,也没有用校长对教授下达安排时的语气。
“伏地魔希望我们在信任与安全之间作出一个过于简单的选择。若我们立刻切断你的潜伏身份,他便不必再证明自己是否真正发现了你;若我们因为不愿被他操纵,便假装风险不存在,则是在替他完成另一半布局。”他说,“我们需要改变你与凤凰社接触的方式,也需要重新安排我身边的防护。但那不必意味着你不能再返回。”
麦格的眉心明显收紧。“你所谓的返回,是回到一个已经公开命令他杀死你的人面前?”
“是。”
“以获得什么?”
“首先,确认他之后如何追问这项命令。”邓布利多说,“不设期限不代表他不会通过其他人制造期限。其次,我们可以使他看见自己预期看见的变化。西弗勒斯与我之间的接触可以减少,部分意见分歧可以被允许传回去;如果伏地魔相信这道命令已经使凤凰社内部出现裂缝,他也许会暂缓直接袭击,等待裂缝扩大。”
“目标是什么?”穆迪问。
邓布利多看向他。“让伏地魔误判我们内部的变化。”
“那是方法。我要目标。多救出哪一批人,保住哪一条线,换回哪一项只有斯内普能拿到的消息?”
“目前无法确定。”
“撤回条件?”
“需要根据下一次召见——”
“谁有权叫停?”穆迪没有让他说完,“你,斯内普,还是任何一个发现计划已经失控的人?”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穆迪最不喜欢没有撤回条件的行动。那类行动在开始时往往拥有最好听的理由:再等一次,再深入一点,再确认最后一项情报。真正的撤回时刻却永远在下一步以后。等到负责的人终于承认目标无法完成,通常已经有人躺在无法从原路带回来的地方。
“没有目标,没有撤回条件,也没有明确的叫停权限。”他说,“这不是计划。只是舍不得一条用过很多次的路线。”
斯内普的视线冷冷扫来。“长期潜伏不会因为你在纸上画出一条红线,便体贴地在越过以前发出警报。”
“所以红线可以移动,不能根本没有。”穆迪说,“如果一项任务唯一确定的撤回条件是执行者死亡,那是敌人的计划,不是我们的。”
“也许。”麦格重复。
“是,也许。”邓布利多说,“我不能把尚未得到的情报说成确定。”
“可你已经准备拿确定存在的人去交换它。”
“米勒娃。”斯内普说,“我仍然在这里。”
“正因为你仍然在这里,我才在问。”
麦格没有看邓布利多。她看着斯内普,像他们仍在霍格沃茨一间被学生炸坏的教室里讨论谁应当留下修复坩埚,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一项损失能够从学校经费里补回。
“你认为自己还能回去几次?”她问。
“这取决于他下一次召见的目的。”
“我问的不是黑魔王。”
斯内普沉默片刻。“不知道。”
“那么至少这一次,不要把不知道写成可以。”
会议室里很少有人听见麦格用这样的语气对斯内普说话。她没有劝他珍惜性命,也没有告诉他已经做得够多。那些话对一个把偿还旧债变成生活方式的人未必有用。她只是拒绝让一项无法估计的生还可能,在会议记录里被默认成可接受风险。
斯内普终于坐下。湿透的袍角贴在椅边,克利切在不远处看着,神情像在衡量一个间谍的生命与一把十七世纪胡桃木椅子究竟哪一项更难维护。
“如果我从此不再回应召见,”斯内普说,“黑魔王会立刻确认我的立场。所有仍通过我传递的错误情报、所有依靠他尚未公开定罪而保留的接触都会消失。他也会知道,今晚这道命令已经成功抵达凤凰社,并且产生了足以使我退出的效果。”
“他本来就知道命令会抵达。”赫敏说。
“知道与得到确认不是同一件事。”
“可你下一次回去,就等于把确认亲自交给他。”哈利说。
斯内普看向他。哈利没有移开视线。他在大脑封闭术训练里已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目光,知道其中一部分是讽刺,一部分是衡量,还有一部分只是斯内普不愿让任何关切看上去像关切。
“如果我下一次仍然回去,”斯内普说,“他只能确认凤凰社没有立即弃用我。至于这是因为邓布利多继续信任,还是因为你们准备借我送回错误情报,他仍需判断。”
“你把这叫作优势?”哈利问。
“我把它叫作尚未完全关闭的入口。”
“入口另一边的人已经告诉你,他准备杀死你。”
“波特,令人遗憾的是,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获知那项长期意图。”
“但这是他第一次让你用杀死别人来延后。”
斯内普没有立刻回答。
邓布利多替他开口以前,西西莉亚说:“我不同意。”
穆迪的魔眼先转向她,随后正常的眼睛也转了过去。
他见过人在听见死亡命令以后失去控制。有人会立即拔出魔杖,有人开始提出过多方案,有人则忽然变得十分安静,以为只要声音足够稳定,判断便不会受到恐惧影响。西西莉亚也很安静。可她没有盯着邓布利多,没有要求斯内普证明忠诚,也没有试图用力量检查任何人的未来。她看的是命令里被故意拿走的部分。
那不是没有恐惧。
是她这一次没有让恐惧替自己回答。
她从斯内普进入会议室以后一直坐在窗边。雨敲在她背后的玻璃上,使外面的伦敦变成一片没有轮廓的灰黑色。桌上的烛光落进她极浅的蓝眼睛里,没有改变那双眼睛的颜色,也没有让她看上去像去年在地下厨房里看见高塔时那样失去对周围事物的辨认。
那一次,伏地魔把一道可能藏进仪式残留。斯内普举起魔杖,邓布利多从霍格沃茨的高塔坠落;那不是预言,只是从许多可能里挑出的、最足以使她失控的一种。她曾经让地下厨房里的器具全部离开桌面,在失控的魔力中震动,邓布利多抱住她,没有先要求她停止,也没有对她承诺那一幕绝不会发生。
她后来明白,他不是不能说谎。
他只是不肯把自己早已保留过的选择说成不存在。
此刻,同一句命令终于从幻境里走出来,穿过雨夜,被斯内普完整放到桌上。西西莉亚没有使杯子震动,没有让火焰熄灭,也没有把魔力伸进任何一个人的呼吸。她甚至没有立刻看向邓布利多。
“斯内普教授的潜伏已经结束了。”她说。
“判断,还是要求?”穆迪问。
“判断。”西西莉亚说。
“依据?”
她没有因为穆迪的追问而不快。穆迪也不是要她证明自己有资格反对。他对每一个准备改变行动的人都问同样的问题;若邓布利多提出终止,他一样会要求依据,若斯内普坚持返回,也不会因对方多年潜伏的经历便省去核验。
斯内普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你显然对结束的定义怀有与死亡同样强烈的偏好。”
“结束不等于没有作用。”西西莉亚说,“它的作用已经改变。以前伏地魔让你回去,是因为他相信可以从你身上得到邓布利多不知道的事。现在他让你回去,是为了让邓布利多决定还要不要把你送回去。”
“我不是一件由校长递送的包裹。”
“但你们一直这样讨论。”
她说的是“你们”。不只是邓布利多,也包括斯内普自己。
斯内普把是否继续潜伏说成一个仍可利用的入口,邓布利多把它说成不应由伏地魔替他们关闭的可能。两个人使用不同的词,却在做同一件事:只要危险还能够产生价值,便不肯承认它已经只剩危险。
“他不再信任你。”西西莉亚说,“不是怀疑。怀疑一个人时,会给他能够证明忠诚的任务。会规定时间,会要求结果,会让他交出只有敌人知道的东西。伏地魔什么都没有要。他给了你一项无论完成还是拒绝,都不会恢复信任的命令。”
邓布利多说:“也正因为如此,他也许并不期待真正的结果。”
西西莉亚终于看向他。“这不会使斯内普教授更安全。”
“不会。”
“也不会使情报更可靠。伏地魔知道他会把话带回来。以后他听见的一切,都可能只是伏地魔希望凤凰社听见的。”
“你说得没错。”
“他如果不杀你,会因为违抗命令而死。”
“存在这种可能。”
“他如果杀死你,也不会重新得到信任。”西西莉亚说,“伏地魔会先判断你为什么允许他成功。会判断这是交换、陷阱,还是你为了保住他的身份安排的死亡。他会继续怀疑斯内普教授,并且得到你的尸体。”
她把最后一句说得很平静。
哈利的手在桌下收紧。罗恩看了他一眼,没有碰他。赫敏停住羽毛笔,墨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一个缓慢扩大的黑点。西里斯刚才的愤怒像被什么更冷的东西压住,脸色反而不再变化。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不可能重新成为可信的食死徒。”西西莉亚说,“所以没有下一次真正的情报。只有伏地魔选择通过他让我们知道的东西。”
“如果他拒绝命令,伏地魔会失去什么?”穆迪问。
“什么都不会。”西西莉亚说,“他会杀死一个已经不信任的食死徒,或者让别人杀死他。”
“如果他完成命令?”
“伏地魔得到爸爸的死亡,再继续怀疑斯内普教授为什么能够成功。”
“那么这不是忠诚试探。”穆迪说。
“不是。”
“是处置。”
西西莉亚点头。“伏地魔只是在让我们决定,他先处置谁。”
穆迪不再追问。他不喜欢结论来得太快,却更不喜欢证据已经足够以后,仍然因为旧计划投入太多便假装结论尚未出现。斯内普的潜伏路线不是突然变得危险;危险从第一天便在那里。真正改变的是它已经不能再通向凤凰社想去的地方。门仍然开着,不代表门后还有道路。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
正因为没有否认,西西莉亚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能再用也许还能得到一次情报,让他继续承担标记。”
“西西莉亚,”斯内普说,“那道标记并非校长今晚临时放回我的手臂。”
“但他可以不再让你回去。”
“他没有让我回去。”
“他每一次说由你决定,都是让你回去。”
这句话使邓布利多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斯内普的声音变得更冷。“你似乎认为我没有能力理解自己的选择。”
“你能理解。”西西莉亚说,“你只是把会使自己活下来的部分排在最后。”
“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战争期间居然有人把其他结果放在生存以前。”
“那不是其他结果。”她说,“是惩罚。”
房间里没有人立即听懂,或者没有人愿意比斯内普更早表现出听懂。
西西莉亚并不认为斯内普在寻找死亡。他会在危险里精确计算,会配制解药,会为自己准备退路,也会在摄神取念以前反复加固每一层记忆。他并不渴望死去。只是每当活下来与继续偿还之间出现冲突,他总把生存当成可以删去的那一项,仿佛那样才足以证明多年前告密的年轻人已经付出正确代价。
“你不是因为潜伏仍然有用才要回去。”她说,“你是因为停止以后,不知道还可以拿什么证明自己没有回到从前。”
斯内普的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能够被称作讽刺的神情。
“够了。”他说。
“还没有。”
西西莉亚很少这样回答他。她通常接受斯内普划出的谈话边界,因为那些边界大多准确,也因为她不需要通过冒犯证明亲近。但这一夜,那句“够了”与一扇即将再次打开的门相连。她若停下,所有人便会重新回到更熟悉的讨论:怎样减少接触,怎样制造分歧,怎样准备一道不会真正成功的刺杀,又怎样在伏地魔面前把风险维持得刚好像风险。
邓布利多说:“她有权提出判断,西弗勒斯。”
斯内普猛地转向他。“不要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像一位宽容的会议主持人。”
西里斯发出一声很短的、几乎不合时宜的笑。它并非因为愉快,只是斯内普终于替房间里许多人说出了他们没有找到合适方式表达的部分。邓布利多也没有生气。
“好。”他说,“那么我不主持。”
他把面前的报纸推开,椅子却没有离开长桌。
“我确实认为,立刻结束西弗勒斯的潜伏会使我们失去一条仍可能产生信息的路线。我也确实考虑过利用这道命令。”邓布利多说,“不是让它真正完成,而是让伏地魔相信西弗勒斯正在寻找机会。一次被发现的准备,一项被我阻止的安排,甚至一场足够可信、却不会造成死亡的失败,都可能使他继续把注意放在这里,而不是别处。”
“足够可信的失败。”麦格说。
“是。”
“需要可信到什么程度?”
“还没有决定。”
“谁来决定?”
这一次,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本来应当是所有直接承担风险的人。可若计划必须欺骗伏地魔,知道完整内容的人便不能太多;若斯内普需要在摄神取念下保持可信,他甚至不能把所有安排放在自己能够接触的记忆里;若一次失败刺杀要让食死徒相信,它必然需要真正留下某种无法用戏剧完成的伤害。保密越严密,决定便越容易重新回到邓布利多手里。到最后,他会说这是自己的性命,因此自己有权承担;斯内普会说这是自己的任务,因此自己同意执行。两个人彼此允许,便能使其余所有人直到计划发生以后才知道自己也被迫承担了后果。
麦格看着他。“阿不思,你已经想过。”
“只是在评估可能。”
“你已经想过要怎样让他看上去几乎杀死你。”
“米勒娃——”
“不要告诉我,战争要求我们评估所有可能。你每一次这样说,都意味着你已经替自己留下了最坏的那一项,只是尚未决定什么时候告诉别人。”
邓布利多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更密了一些。格里莫广场的房子在夜里发出古老木料收缩的轻响,像有什么正沿墙壁缓慢走过。没有人需要西西莉亚说明麦格所指的“最坏”是什么。去年这个时候她已经从伏地魔留下的仪式里看见过:高塔,斯内普的魔杖,绿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