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22章 暂离
陈家别墅一夜之间空荡大半,早晨行走走廊的脚步声响彻心尖,随时惊人一跳仿佛踩在悬空楼梯面临下坠。心里空空被剜去一大块,血肉模糊淋漓,剥落森森几架白骨。
庄栩鹊披着精绣牡丹花纹的外纱,脚踩绵柔软鞋成天游魂般的乱转,想请太太们来家里办舞会解除心头的冷清寥落。
又恐翌日又被写上头条小报,骂她乐不思蜀,数落她如何隔江犹唱后庭花。
转眼物价飙升不知几倍,随地都能听见遍野哀鸿,到处有人哀愁买米买粮买肉的价钱不要命地疯涨。
康丽华家附近邻里暗暗磨牙叨念,可把康丽华给气坏了肺。庄栩鹊买了一堆名贵药材还有衣裳手镯粉盒,嫌在家里冷冷淡淡,就拎了自己的一个小箱子跑来康丽华这描眉化妆,转圈打扮自己。
陈家祯为她留下的小金库可供她十年花销也不止,庄栩鹊从中拨钱为康丽华购置了处闲寓。
寓所不大不小可容两人居住,两层楼高颇似庄栩鹊和陈家祯那趟伦敦之旅的租户样式,小洋楼似的公寓缺少弄堂的狭长悠远。
康丽华不止一次抱怨,“我这种人穷苦惯了只适合住大通铺,你偏要给我涂上不三不四的粉,穿上让人指指点点的衣裳,住上不伦不类的洋人房。”
庄栩鹊啪的盒上粉奁。这话尖锐刺耳她可不爱听,费心花出的钱被人大倒苦水,不亚于将脸子亲亲热热伸出去了白给人扇耳刮子。
她头一扭,高傲道:“眼皮子浅真要不得,这身裁缝定制的衣裳可要多少钱你可知道?”
康丽华不闻不听装聋作哑,掀起眼皮望见庄栩鹊亮闪闪的耳坠,绿茵茵的玛瑙项链,啧啧称恨痛心疾首着说:“难怪邻居们都说你们陈家天天大门一闭哭穷,实际富得流油,银行没钱才怪呢。”
庄栩鹊听得眉心紧皱,“妈妈你能别总跟别人胡说八道么,银行的钱又非我们私家挪用的钱。”
康丽华眼一瞪,讷讷地辩解,脸红耳赤:“我早跟她们断了干净。听人家都那么说的,我又不是傻子怎会说这种害人的话。”
今日眼线画得长出眼尾许多,手捏着镜子左瞧右瞧觉得过分的媚态,这副媚态横生也无人欣赏,心头一阵落寞无聊。庄栩鹊有心想换上那条水缎做的裙子搭配她那拍卖来的项链,一想到要躲着记者公报的摄像镜头,心头烦乱如同火苗乱呲飞来窜去,飞哪燃哪。
康丽华的怨言不知从何而来,唾沫星子乱飞绕着庄栩鹊的耳根打转。庄栩鹊便把手下粉扑压得实实颠颠,玩命似的在脸上涂上厚厚一层,嘴唇画得特别的红润,睫毛就如妖精般的长长放射。
若换往常,她敷的粉会再淡一层,黄昏落日时分刚好挽着丈夫的手飞奔宴会寻欢作乐。
她不知做了多久的地下老鼠,天天害怕过街被打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生怕哪天又上公报被无数刀笔扑面戳得血沫横飞。
瞧着镜中光鲜夺目的自己,越是美艳四射越恨报馆那群酸腐。
她漂亮她的,管那群人米饭吃了么?
闷恨无处发泄,眼睁睁瞧着青春靓丽如朵娇艳正盛的花死在花期,无力席卷四肢让人唏嘘哀叹。
厨灶上的饭菜煮得香气喷鼻,庄栩鹊窝在椅子上不住打着瞌睡,迷迷糊糊听见电铃滋啦滋啦地碰撞她的耳膜,像有电流侵入她的耳髓命脉往她心肺里钻。
庄栩鹊一激灵惊醒了,吃了顿饭就匆忙赶回家里,一打听果然沈家夫人打来电话邀她一块聚会,晚上通宵打牌。
庄栩鹊捏着电话线一角细细思索一番,抿着笑意盈盈回拨,“你就不怕被我牵累一同登上头版新闻,说我们太过靡靡。”
沈家太太笑骂道:“麻将是他放屁的靡靡,我们传承优良国粹还有错了?”
庄栩鹊一拍即合拎着裙摆就飞往沈家太太家。
她一到这种声色犬马之所就颇兴奋,再者沈家太太是她密友为她撑腰,她在场里大有二当家的派头势不可挡。
项上的祖母绿项链更成众人焦点,沈家太太酸溜溜地替她介绍,“你们猜这是多大的价钱拍卖来的宝石,全世界仅这么一颗独一无二。”
在场之人汇聚商界名流,戏场名旦,有电影明星亦有世家豪门望族,还有军政要人和最近异军突起的新贵暴发户。各色人士齐聚沈家公馆,热闹非凡。
喜庆有如过年,到处都是鞭炮声般的交谈拜面。
庄栩鹊与沈家太太一行紧贴猩红长沙发上端坐,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最新款的衣裳。
聊到项上的钻链,庄栩鹊甜甜蜜蜜笑着承接铺天盖地的惊羡目光,“这珠宝的光当真非同凡响,有次我没放进盒子就随手搁在了桌上,到了夜晚起床迷迷糊糊地瞧见,它大颗大颗地在黑暗中闪着夺人心神般的白昼芒光。”
她配合古灵精怪的渲染语调,丰富多姿的肢体语言,瞬间惹得诸位来宾掩嘴齐叹。
这时便有人前来引见,问起她的姓名。庄栩鹊扭头,露出八颗洁白牙齿笑眯眯如同春日枝头粉花。笑容牵扯一半,有个人穿梭人群附耳在她跟旁,“夫人,陈公馆来人说是接你回家了。”
庄栩鹊僵恼半秒,“这才几点,我不回,你让他打道回府。”
隔了一会儿,那侍者满面惴惴不安的惶惑,弯着腰歉疚传话回来,“那位先生说,等他的弟弟回来了,您想多久回家就多久回的,他不会管的。现在他只是履行他弟弟的职责看管您的人身安全。”
一瞬间,耳边清脆香槟玻璃杯的碰撞声,酒液里的冰块脆响声瞬息之间退潮般的涌退。觥筹交错与香衣鬓舞不再流光溢彩。
庄栩鹊的世界只剩模糊的沙漏声,一点一滴自缝隙灌漏。
旁人一举一动都似皮影戏上行动缓慢的僵硬木偶,了无生趣,唇形蠕动变成无谓张合,说着话却听不清楚他们的真实意图。
沈家太太打着圆场,哎哟了声,“在我这何必担忧安全。”
庄栩鹊面上火辣辣的麻感余震明显,恍惚半晌找回愤怒的切齿,轻蔑呵了一声,“替我转告,不必了。”
那人尴尬着后退,庄栩鹊又叫住他,“帮我再回他一句,他算什么?”
沈家太太目送侍者飞一般的遁地而走。
她回味着那几句话,掩嘴咯咯咯地笑了笑,“是不是那个陈宛钰?我倒不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了,只记得他和你们家已经过世的大太太都怪模怪样的,一副落魄了的世族小姐的穷酸样!不过是个旧时二等官员家的小姐也值得她那般拿乔,难怪生出来的儿子,和她一样有福没命享。”
庄栩鹊的心中却仍无法将陈宛钰,和某些二等官员,某些世族的词汇联想到一起。
她只记得她还很穷的时候去后街那间店肆买粮买布。阿钰仍是穿拙戴旧的小厮装束,永远温和拘谨笑着使用一身力气将沉重货物搬上搬下。
她并不否认阿钰是个好人,是心地善良本性纯良的正直青年,是像康丽华这般好多父母眼中的青年才俊。
如果她没去上过中学校,她也许就甘愿做个仆役小厮的内人。
庄栩鹊偏偏在中学校时曾是个小小的人物。她被成日轿车接送的少爷疯狂追求过,眼高于顶博学多知的男同学请她单独吃过十几顿的昂贵晚餐。
在学校里,她知道这世上,原来有日日穿着吃食轮换着的富人如此稀罕自己的外表,他们为她的青春年华吸引。即便她贫穷潦倒,她也能被送到一堆名贵包包裙子乃至一副玉雕的手镯。
庄栩鹊无意识拿指腹磨着那串璀璨项链。光滑珠宝表面细腻润泽,带来沉甸甸安心感,摸着这串珠链有比此心安处是吾乡。
麻将推了七八圈,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响彻下半夜的空寂月色。人疲眼乏精神愈打却愈旺盛,香茶瓜子花生如仓鼠进食般的嗑了一夜。
人懒懒散场之际脚步都虚浮着,拎着小包和沈家太太分别。
天边现出清冷鱼肚白色,夜的繁华隐退显露铅华素净的白,冷风吹袭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瑟栗。摇摇晃晃上着车被一阵强烈镜头光袭击,尖叫声破喉而出,不可遏制想蹲到在地躲避子弹似的花颜失色。
电光石火之际视线憧憧朦胧,黑暗短暂包裹视野,一只手臂带着巨大包覆感从天而降,将她整个人裹覆到了臂弯之下。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耳际滚落:“先上车,我挡着不会拍到你的。”
庄栩鹊连滚带爬跌入车座。车门砰的撞上随即就颠簸着飞驶起来,庄栩鹊的汗珠从额角皮肤之下弥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手指紧攥皮包链子泛出青白,“又是那群人,闲着没事干天天蹲我的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大明星呢。”
她的气愤破出胸膛,急喘的气流在这狭小车后空间横冲直撞,上下四溢。
她有心想歇斯底里地大发一通脾气,既能发泄多日来的苦闷无聊也能减轻被拘束监视的压抑,能将心头之恨转移到他人身上也不失为妙法。
可陈家祯不在身边,没人能纵容这股无端端的肆无忌惮。
庄栩鹊忍太久了,胸口那股薄膜撑到透明极致,砰然胀破。随即真空下的哭泣恶恼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整个世界惟余庄栩鹊的抽泣绵绵不断,带着诅咒抑或不解的情绪,如同一场倾盆大雨笼罩阴云惨布的逼仄环境。
塑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