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道不同
距离雨夜抓捕吸血鬼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黛天城在雨过天晴之时便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乱子也没有发生过。一切照常，继续运行。
方惊蛰总是那样。
独自一人之时，默默藏着心事，无限忧愁。
但是她的世界里闯进了别人，她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木偶突然活泛了起来，和真正的她完全不搭边。
这次她显得比以前更沉默，刻意躲着身边人，争取独处的空间。
荣冠生除了打理组内组外的事情，照顾苑马房这个伤员，也算清闲，问了组长，徐昌只说是因为在青门蜀被狗追着咬，吓到了。
这是吓到的反应吗？荣冠生想要关心，却总是被拒之门外。
荣冠生来到政务大楼的顶层。他的身形略微强壮，要穿过狭小的天井，有些困难。就是因为这样，惊蛰才把此处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
他一爬出来，便看见方惊蛰坐在圆弧形的屋顶上，身前是能够挡到她下巴的护栏，周围有几只乌鸦觅食，在她身上跳来跳去。
他担心自己不受欢迎，先叫了一声，“桃儿！”
春天的早晨，人和自然的气息一样，富有朝气，蓬勃而生。远望去，大半个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各式大楼高低错落，主体呈现黑灰色，彩色的玻璃却反射着几道彩虹光线，像是古朽老木的身体之中迸发出一丝活着的坚韧。
方惊蛰扭头，周身的忧愁气息瞬间化为了无，满脸惊喜的看着荣冠生，欢快的叫了声，“师兄！”
这个转变太过剧烈，荣冠生知道，她绝对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他踉跄走过去，在惊蛰身边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精神大好，又看看惊蛰。她配合着自己的情绪，那种勉强也十分明显。
“听说你被狗追着咬，吓到了？”
“这有什么？”方惊蛰一口小题大做的语气。
“是谁家的狗？”
“令爵的。”
荣冠生了然，“那我知道了。”
两人四目相对，从眼底猜透了对方的想法，憋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
“没关系，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以后不要去那里了。”荣冠生不理解，一向杜绝麻烦事、拒绝麻烦人的方惊蛰，怎么会喜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嗯。”她想要多说点，这样就可以听师兄说更多的话，但是她又害怕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暴露得越多，就需要编造更多的谎言。她不想让师兄觉得她是个会说谎的人，所以只好闭嘴不谈。
“有烦恼的话，可以和师兄说说。”看着方惊蛰躲闪的目光，荣冠生也把目光转到前方，不去看她。有些感情，他能够隐约察觉到。不过他相信方惊蛰做事有度。
“没有啊！”惊蛰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我能有什么烦恼？有吃有睡，每天还有师兄，和苑师兄陪。苑师兄他才该关心吧？怎么总是不要命的那种打法？本来身体就弱，我好担心万一有一天出事……”
“顺其自然。”荣冠生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有尊重。”
“这话是不是太残忍了？”
万一他真的死了……
没有苑马房，她和荣冠生就是两棵毫不相干的树，就算是枝叶互相深入对方的空间，也不会产生任何的交集。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人。荣冠生信奉顺其自然，接受一切，她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苑马房依靠荣冠生而生，最在意他。苑马房对于她，是因为荣冠生在责任上把她当作要关心照顾的师妹，所以他爱屋及乌，总是把爱护她挂在嘴上，就是这样才导致荣冠生在口头上和行为上真的很在乎她。她这个位置，换成是谁都可以。
所以万一他真的死了，自己唯一的幸福也就没有了。
“等你再经历一些事，就会明白，这不是残忍，是无能为力去改变。”荣冠生的目光闪着蝴蝶戏花的细碎精巧，惊蛰试图捕捉。他说，“吃早饭去？”
平常是徐昌负责做饭，其他人打打下手，帮忙把饭菜端上餐桌之类。
苑马房和方惊蛰是伤员，所以自觉地不去添麻烦。等到吃饭的时间，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徐昌坐在主位，细细品着戏剧，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苑马房脑门上，肩膀上，肚子上，胳膊和两条腿上都裹着纱布，简直像个拼凑起来的破娃娃。他坐在轮椅上，精神却很好。
就算变成这样，也要和大家一起吃饭。
方惊蛰内心万分佩服。
荣冠生为每个人分发了筷子，盛好粥，刚坐下，门口又进来一个身影。方惊蛰目光即刻跟了过去，不过只来得及看见阳光里修长的影子，它快速拐进了昏暗中。那人来到她右手边，身上一股烟熏味，腰上系着的围裙触碰到了她的手肘，尽管隔着一层衣服，方惊蛰迅速收手，和这人拉开距离。这一动作引得在座的其他三人注目。
她的警觉和防备尽量做得不着痕迹，但是瞒不过饭桌上这几位的眼睛。
这个人放下一盘鹅黄色的糕点，方惊蛰便放下了要看他正脸的好奇心。
“别紧张。”徐昌说。
她的情绪如此的显而易见，谁都能察觉到。方惊蛰落败一般，垂下头。
“对不起。”年轻男孩的声音说。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鞠躬。
这人成功吸引了荣冠生和苑马房的注意。不是因为他长得清秀，有一种孤冷的气质，而是因为他低头道歉的行为。方惊蛰不了解，但他们经常和独步春打交道。就在刚刚，荣冠生去帮忙端菜的时候，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过于孤僻的小孩没有礼貌，尽量包容着他。
不该碰的东西，就是此刻放在惊蛰面前的那盘糕点。
独步春的孤冷，是高峰上的冷风呼啸，是聒噪不讲理，纯输出不服输。
方惊蛰这边大惊失色，连忙站起来做同样的动作，赔礼道歉，想趁机看看他的脸却因为他还低着头，所以只看到他那一头染了阳光颜色、飘逸不羁的短发。
徐昌被逗笑，唤着惊蛰坐下。那人又走到了对面，站在徐昌和荣冠生之间。他看着惊蛰，而惊蛰只管低头抿着粥。
在外人和自家人面前，方惊蛰的表现天差地别。他们都是知道的。这个地方平时不会让外人进来。
她的地位不保。惊蛰想，又要有新人加进来了。
“惊蛰，这是独步春，你们认识一下。”徐昌说。
独步春，是个厨师。从十二岁起跟着徐昌，现在已经七年了，和惊蛰同岁。在这特别事务大楼后面，有一座小院，安置着徐昌收养的许多孩子。方惊蛰也是其中一员，以前在那里住过两个星期。那时候她应该就见过独步春，只是当时距离太远，所有的印象都十分模糊。
有时候会从徐昌和荣冠生嘴里听说，这个人的厨艺精湛，做得糕点更是一绝。
“这是怎么回事？”苑马房先喊了起来，“难道是方惊蛰太没用了，组长你要让她去当厨子？这样也行哈哈……惊蛰你做什么我都吃！不过，师兄，你觉不觉得惊蛰做厨师也是一塌糊涂哈哈……你敢想吗？以后不会要我们去帮她炒菜吧？”
荣冠生笑笑，没有搭腔。组长没有让独步春坐下，可见他心底认为其地位是不对等的，这事蹊跷。
因为听见了他的名字，所以方惊蛰知道了这个人现在出现是来做什么的。不过她不理解，徐昌为什么要当着荣冠生和苑马房的面做这件事。
方惊蛰抬头，终于看见了独步春的脸。
他是一整个日头凛冽的冬天。
冷。冷面冷心。从内而外，整个人浸透了零度的空气。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如同生长在高原上的、色彩丰富的一朵花，想要采撷又不免担心受伤。这样的人，真的靠得住吗？会心甘情愿为她做事吗？组长的心里在想什么？对她好，还是算计？
“我不想要。”惊蛰埋头说。
“啊？不想要什么？”苑马房伸长脖子往她饭碗里瞅，“不想要给我，我什么都吃。”
荣冠生用脚踢了他一下，“少说话，多吃饭。”
方惊蛰和组长，有什么秘密？
“那你想要什么？独步春都能办到。”徐昌说。
“那好吧！”方惊蛰扔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