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打算
抹了药,顾祁衡便坐到了一旁的矮桌前,自顾自的倒着茶。
而顾朝宁靠在榻上,微微侧着头,一双眼睛半阖着,眼睫垂下来,像是倦极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
这时节的天并不热,甚至有些冷。只是她伤后体虚,额上总是沁着薄薄一层汗。
顾祁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顾朝宁身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又松开,开口时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朝宁原本半阖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半晌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最近这些时日我还是先好好养伤吧。”
她说得老实,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
说完了,她自己先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片叶子,打个旋儿就不见了踪影。
顾祁衡将她的神情变化一丝不落全看在眼里,心头说不出的酸涩。
“嗯,这才像话,有这个自觉就好。”
顾祁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不易叫人察觉,透着一股子真心实意的熨帖。
他终于满意了,满意她肯老老实实将养身子,满意她没有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满意她好歹还晓得要顾惜自己几分。
顾祁衡顿了顿,才接着问道:“伤好之后呢?”
顾朝宁没有立刻答话。
她眉心紧锁,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最多只有一年的时间,届时无论伤势如何,我都是要离开此处的。”
“非去不可吗?”顾祁衡了然,又问道。
“是!我非去不可!没得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听得清,“如今便只等我伤好些了,眼睛……眼睛也恢复了些,我便即刻动身前往北临,其余的到了北临慢慢将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还有当年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忘不了!”
“等不及了。”
“我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浮现在我脑海中……历历在目。”
“入眼尽是一片血色……无边无际的黑暗,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我看不到一丝光亮……可我这条命,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所以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我都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
想到那些画面,顾朝宁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这愤恨到极致的身体本能反应,“我一定会亲手为枉死他们报仇雪恨!”
“这便是我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瞬。
闻言,顾祁衡握着茶盏的手猛的收紧了。
目光落在顾朝宁身上,神色凝重。
那目光里有什么呢?
他难以言表。
复又垂下眼,唇边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涩意,比方才那一瞬的笑更淡。
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顾朝宁说话。
“西齐,我是回不去了,若非报仇雪恨,我此生该是不会在踏足西齐了。”顾朝宁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语气倒平静得很,平静得近乎漠然,“回不去了,也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
可顾祁衡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是经年累月的伤,是不得不认的命。
更是隔着万水千山也无法断绝的仇恨与亲手报仇的执念。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顾祁衡,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当年两国边境之乱……早已无法从西齐那边查起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每一条……每一条都断得干干净净。”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侧向顾祁衡。
“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北临了。”她的声音扬起了一些,不再是方才那般低哑的、压抑着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股子倔强。
她顿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大约是想到当年事愤怒至极,又或者是方才牵动了伤口,疼的她眉心跳了跳,好一会儿才将那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从北临入手也未必会容易,如今四国局势都不甚好,大多粉饰太平罢了。深入其中,也是波诡云谲,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顾祁衡提醒道。
“我晓得,这条路道阻且长。”顾朝宁点头,“此番计划去到北临,也是一样的艰难险阻,步步荆棘,面临着很多此刻根本无从预料的未知。”
这些她都知道。
她又不是头一回见识这世道的险恶了。
早在当年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那些她信赖的人一个一个从她身边消失的时候……
早在她发现自己连故土都回不去了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这世上有些路,纵使艰难……从头到尾只有你自己一个人走,旁人无可替代。
知道了有些债,兜兜转转终究要自己去讨。
知道了有些真相,埋在层层叠叠的谎言底下。经年累月地发霉腐烂,你若不去亲手挖出来,便永远不会有人替你去挖……
那些陈年旧案,永远不会有沉冤昭雪的一日。
“说实话,我也并不想去北临。可是……我没有选了!当年的真相,只有去北临才有突破口。”
“以及……那个遗愿……我当初答应了,我一定会做到的,我不会食言的。”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去北临。”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祁衡沉默地听着,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打断。
他只是看着顾朝宁,看着她整个人身上透出的那股子决绝。
等顾朝宁说完,顾祁衡也没有急着开口。
“好。”顾祁衡开口了,只说了这一个字。
顿了顿又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便会助你。你的伤,也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顾朝宁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
“阿祁,谢谢你。”
说得似乎很轻松,可顾祁衡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千言万语。
没有客套,没有疏离,是真的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是千般恩义都堵在心口,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最笨拙的两个字。
顾祁衡听了,没有说什么“不必言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个。”
“不过阿祁,你也要行信我的能力。我也并非是软弱可欺,如藤蔓一般依靠旁人才能生存之人。”顾朝宁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