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包治百病
铃医/怀愫
仲春天,土松草茸,山道上的路都要好走些。
道旁不远处的石坳中,有间不大不小的客舍,支着茶幌子卖些粗茶熟水,供旅人打尖歇脚。
此地距郡城还有两日路程,前路无村,后路无店,小小客舍便也聚得许多人。
有走镖行商的,有赶路跑马的,要是再早几个月,这山间逆旅中有一多半人都是去吴兴郡赶考的。
天色将暮,旅人行客们投店过夜,同舍而坐,说些南北新奇见闻,不时还瞥上一眼院中停放的障车。
车身轮牙彩绘,钿骡生花,车上悬红结彩,是辆迎新娘的障车。
有个茶客禁不住好奇,向店小二打听:“你们这儿还有新娘子落脚?”
小二忙前跑后,提壶添水,抽空向那问话的茶客一呶嘴。
茶客顺着瞧过去,就见窗前方桌边坐着四五个家丁打扮的青壮,腰间俱扎着红腰带。
等那桌人提着几盒吃食往后院去,小二才搭腔:“那是吴兴郡齐老爷家,障车……是给齐少爷讨媳妇。”
有人不解:“齐家?天衣坊的齐家?齐家合婚怎不在本地?”
这障车队伍连个陪嫁箱子也没有,太寒酸了些。
不必店小二细说,自有人知道:“你们许久不回吴兴郡了罢?这已经是第三个新娘子了!”说着伸出指头,比了个三。
“前两个新娘,第一个大婚当夜跑了,身上喜衣都没脱。第二个新娘不等天亮也跑了,这第三个才会从外乡聘来。”
“聘来?是买来的罢!”
因齐家富贵,这事又古怪,城中无人不知。
头前一个茶客纳闷:“齐家郎君有毛病?”
座中有人哈哈笑了两声:“以齐家的阔绰,什么毛病还能结不上亲?”
另两个行商见多识广些:“可曾去寻天师府?这么接二连三地办不成喜事,必是闹祟了。”
店小二含笑点头:“有的有的,昨儿就有两位四钱天师在我们小店歇脚吃茶,说是要去齐家坐镇,还给小店换了张新符呢。”
小二说着,顺手一指,指向院门。
衡门外山林深碧,岭花吐色,不知何时竟站了个少女。
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雪色衣裙,牵着头小青驴,腰间悬着虎撑铃,驴背上搭了个无且囊,看装扮是个孤身行路的游医。
少女正仰着下巴,端详门上新贴的黄符。
黄符上朱砂犹新,符角被微风吹动,簇簇声响。
她倏地收回目光,抬腿从符下过,松开手中缰绳,放小青驴去棚中吃草料。
小二回神上前:“这位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
少女恍若未闻,鼻尖轻嗅,循着一道旁人都闻不见的香气,在客舍角落寻到了香味的源头。
一个头戴斗笠,腰系短剑的青年。
青年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是远途已久,方才舍内如此热闹,他却只是沉默听着,不曾插话。
青年似是不欲惹人注目,压住帽檐,起身回房。
“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再次上前。
少女冲着青年的背影猛吸上一口,才收回目光,咽口唾沫:“我又打尖儿又住店!”
这也太香了!香得这么纯正,怪道十好几里外都能闻见,幸好被她先发现~
“小店有刚出炉的烘软饼炙羊肉,用了饭再带您上楼去?”
少女连连点头,趁着小二去端肉饼子的工夫,目光往客舍中一扫,似模似样的在桌上支起个小药招。
药招鱼符形状,似玉非玉,鱼头上刻着“白渔”二字,约莫是少女的姓名,鱼身上写着“包治百病”四个大字。
白渔晃晃手里的小药招儿,满座旅人却无一个上前问药。
走方的郎中们,大多年老精干,手中必有一样看家的本领,所谓“单方一味,气死名医”。白渔实在年轻,不像医术精湛的,谁敢贸然买她的药丸子。
小二端来肉饼,白渔见了肉饼立时忘了卖药,盘子还没碰到桌面,盘中两个饼眨眼不见:“再上再上!”
她早就饿得狠了!
人间的花信风吹到第五侯,白渔才勉强从冬眠中醒转。
那山间水域的勤妖,都是惊蛰刚过就离山出水,找食的找食,修炼的修炼,搭伴的搭伴,吃人的吃人,纷纷有了去处。
白渔不是那一等的勤妖,她连二等勤快都不算,等她睡足,天师们都已经进山扫荡过一回。
岸上雷符火咒都没能把她轰醒,直到春暖,才浮游上岸,化回人形。
想先找个地方垫垫肚子的,刚出岭就闻到阵阵奇香,十几里开外一路咽着口水追过来。
客舍门外,果然已有精魅魍魉在觊觎“香肉”,只是被那道新换的天师镇宅符挡住,进不了门。
白渔一来,有些自行散回山林,有些却还锲而不舍,巴望着白渔能剩点肉渣渣。
店外精魅蹲守,店内的茶客们也早就将齐家新娘抛到脑后,皆饶有兴致打量白渔。
白渔一整个冬天不曾进食,接连吃了十几张烘软饼,四五盘子炙羊肉,还用剩饼擦去盘子上的羊油,一点肉碎都不剩。
小二生怕她噎着,急三赶四上了盆羊汤,再晚些,这姑娘就得舔盘子了。
一盆羊汤下肚,白渔搓搓肚,觉得有三分饱了。
红璃姐姐说过,鱼觉得有三分饱的时候,那就是有五分饱。有八分饱的时候,就千万不能再多吃,会撑死。
白渔抹嘴起身:“我要睡觉。”
掌柜的生怕白渔吃白食,冲小二使眼色,叫他先收钱。
“姑娘,咱们店小不挂账。”小二赔着笑,“您笼共吃了十六张软饼,四盘羊肉,一盘炒羊肝,那汤算是小店送您的。”
不等小二报出数目,白渔就从腰里摸出个鱼形的钱袋,从鱼嘴里抠出红豆大的一颗珍珠:“给你~”
珠光划过,小二双手接住。
一屋人纷纷变色。
小二倒抽口气,将珠子藏进袖中:“我这就给您预备热水,烧茶煎汤。”说着带白渔上二楼,“本该给您安排后院的屋子,可后院被齐家包圆了,您且住这间。”
开门推窗,提壶添水,小二好意提醒:“姑娘夜里警醒些,遇上事儿您就嚷嚷,我跟我们掌柜的就在楼下。”
来投店的,干什么营生的都有,这姑娘露了财,夜里必不安稳。
白渔对这间房十分满意,她都闻到了,青衫青年就住在隔间。
冲小二点点头:“你不错~”从鱼嘴口袋里又摸出一粒珠子,“给你。”
小二赶忙把珠子藏进袖缝,拍胸保证:“您放心!我夜里守着,绝不叫人上来!”
白渔浑不在意,摆摆手让小二出去,门扇一阖,四面墙壁连门带窗全都罩上一层透明水膜,客店的粗榻变成一张牙床。
床上锦被软枕,趴上去一滚,脸对着隔墙的青年不住吸嗅。
真香啊,真想吃啊,怎么才能吃一口呢?
还没等她想出吃一口的办法,回笼觉就先一步追了上来,她趴在枕上,下巴一搁,睡了过去。
……
三更夜半,后院里传出抽抽噎噎的哭声,竭力忍耐却又幽咽难平。
整间客舍,人人听见,都知是后院将嫁的新娘在哭,却无一人出声。
白渔饿醒了,刚醒就闻到隔壁香气比白日更浓,正馋得抓心,忽听得窗格“咔哒”一声轻响。
青年推开窗户,半身探出,单手攀住窗顶,双腿一蹬轻跃上房,顺着四合院落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