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佩德里斯篇(一)
“玛利亚,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玛利亚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倏地醒来。
梦中那个充满恶意、但语气却近乎温柔呢喃的声音仍在脑中挥之不去。刺眼的光线透过车篷的破洞照进来,她本能地眯起眼,抬手抹去了额头的冷汗。
原本只能乘坐五六个人的篷车,此刻挤下了十来个人,一旁的小孩子睡得不太安稳,眼见着那颗毛乎乎的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式一点一点,玛利亚抱着剑,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一下,臂膀轻轻贴过去,让那颗小脑袋暂时安稳下来。
“就要到了,穿过这片树林再有几里,就是佩德里斯城。”身披黑色魔法斗篷的金发青年透过篷车的窗口仔细确认了一番方位,转头说道。
“上神保佑,希望我们能顺利通过佩德里斯的审查。”神情仓惶的女孩抱起双手,低头轻声祈祷。
“放心吧兰娜,我们人数不多,大部分还算是有用的劳力,应该不会被拒之门外的。只要能进入佩德里斯城,就能安定下来了。”一旁的中年男人回应了她,车内的紧张气氛稍稍消散了一些。
“但愿吧。抵达上一个庇护所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只半个月,庇护所就被魔物攻破了。”裹着灰色旧披肩的瘦削女人低声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知足吧,好歹还活着,已经算是幸运了。”斜对面坐着的老者咳嗽了一声,浑浊的眼睛望向车篷的破洞。
“谁知道还能活几天。”有人小声嘟囔。
“佩德里斯城已经稳定维持很久了,说是有真神庇佑,估计背后有大魔法使坐镇。”金发青年将魔杖横放在膝上,语气中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
“半年前还真的信了圣庭的话,以为勇者讨伐魔王后我们就能免受魔物侵扰呢,谁想到现在都要被变异的魔物灭族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膝盖。
“所以圣庭那帮神官宣传那么多年选出了个什么玩意,狗屁勇者,还说是什么世出的天才,结果进了魔域放出了灾厄叛逃了。”瘦削女人冷笑一声。
……
谈及叛逃的勇者,氛围一时愤慨到了极点。
玛利亚安静地听着众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思绪有些飘忽。
兰娜低下头,嘴唇翕动,默默在胸前画了个祈福的手势。身旁的孩子似乎被众人的语气惊扰到,小脑袋在玛利亚的臂膀上蹭了蹭,而后又没了动静。
直到陆行鸟发出不安的嘶鸣,篷车明显减速,对此的议论才停息下来。
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玛利亚眼神微动,握了握手中的剑。
金发青年也察觉到异常,透过篷车窗口向驾驶篷车的人发问:“艾里,怎么了?”
“卡努斯,尸体变多了。”名为艾里的驾车人语气严肃,驱使着陆行鸟缓步前行,“前面有鸟群聚集……天呐,一堆……人骨!”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金发青年卡努斯当机立断举起魔杖,随着他口中吟唱的咒语发出,一个发光的魔法阵在众人脚下生成——
几乎是刚生成的那刻,噼里啪啦的攻击声就从车篷顶部落下。
“是变异的渡鸦群!”驾车人艾里在外面大声呼喊道。
“靠!”“老天!”“神呐!”……车内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中年男人率先从座位上弹起,矮身手掌按在魔法阵边缘,帮着注入魔力。
兰娜也连忙抽出魔杖,念出半生不熟的加固咒语。其他人也纷纷伸手触碰法阵边缘,微弱的魔力从他们的掌心涌出,协助卡努斯稳固防御。
身旁原本睡得口水直流的小孩子被惊醒,小脑袋从玛利亚的臂膀上猛地弹起,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旁边,兰娜安抚地轻拍了她两下。
透过车篷的缝隙,玛利亚和那被称作渡鸦群的东西打了个照面。
看上去像个身披破烂黑袍的瘦高人影,但只一眼,玛利亚就明白了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转头重新审视了一圈车内的人。
经半年前封印被解除,六大灾厄现世,能存活至今的人类或多或少都拥有一些魔力。曾经,拥有魔力的人被称作魔法使,她不太清楚现在是否还是如此。
仔细感受一番后,玛利亚眉头微皱,在心里得出了结论——那不是这些魔法使有能力对抗的魔物。
果然,上方又一阵猛烈的噼啪攻击后,紧接着是防护罩的破裂声。
一只漆黑的巨手破开车的顶蓬,动作迅疾地抓向还未反应过来的孩子。
“安玛!”兰娜惊急地扔下魔杖,将玛利亚身旁的孩子往自己怀里猛拽。
电光火石之间,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众人只听到几声夹杂在渡鸦群聒噪嘶鸣中的剑刃闪动的铮鸣,而后那只漆黑的巨手从腕处齐根断裂,断肢砸落在车板上。
那是由数只渡鸦构成的畸形的手,满布着四下转动的属于鸟类的黑色眼珠,以及密密麻麻的鸟喙。
尽管已然被斩下,但那鸟喙依然在疯狂啄咬,且那“断手”在不时变换着形态,四处冲撞着试图飞起寻找本体。
玛利亚一脚踩住它,回头看向躲在兰娜怀中捂着头、愣愣盯着前方的安玛,“安玛,定向焚烧法——lux vus.”
“lux vus……”
安玛茫然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一簇温驯的火光从她指尖亮起,原本还残留着惊恐的灰扑扑的小脸瞬间扬起惊喜的笑容。
她亮亮的眼睛先是看向搂抱着自己的同样满脸惊喜的兰娜,而后又看向玛利亚,在玛利亚的示意以及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她试着操纵那簇火烧向玛利亚脚底不安分的“断手”。
渡鸦组成的断手在发出难听的嘶鸣后化成了灰烬。
阴影再次笼罩过来。混乱之际,安玛抬起头,愣愣地盯着头顶。车篷的破洞边缘,玛利亚的半截身影逆光而立——她不知何时翻上了车顶,右手握剑横在身前,剑刃上还沾着一簇黑羽。
安玛注意到她持剑的手正在渗出鲜红的血。
“艾里,保护陆行鸟。”
“卡努斯,上来。”
“其他人,继续修复加固防御结界。”
一连三句简洁的指令,玛利亚的声音不高,但车内的混乱像被按了暂停键。
卡努斯最先回过神,向车内众人点头示意后,他一跃翻上了车顶。
站在车顶,玛利亚彻底看清了覆在结界上的渡鸦群的全貌。那是由成千上万只漆黑的渡鸦彼此勾连形成的人形轮廓。
经过一番翻涌重组,先前被她强行斩断的那只手,此刻已经重新生成。无数蠕动的鸦眼珠在它的体表同时睁开,上下左右转动着。尖利的鸟喙密布在体表的每一寸,不停开合,发出令人不安的咔哒声。
透过密密麻麻的黑浪,玛利亚敏锐地察觉到渡鸦群构成的人形的头颅中,存在着一个散发出灾厄气息的东西。
看清那东西全貌,又重新审视了一遍喊他上来的玛利亚,卡努斯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集中注意力,魔杖上指,吟诵咒语,一个巨大的火球应声出现,飞击向渡鸦群——
然而火球撞上那翻涌的黑浪,除了带去了些许撞击,渡鸦群竟毫发无损。
卡努斯面色发白,冷汗从额头冒出,看向一旁思索着什么的玛利亚,实在有些好奇她那面不改色的镇静是从哪来的。
“你……没有魔力?”那她刚刚是怎么斩断渡鸦的手的?全凭身体力量和用剑技巧吗?还有刚刚她教安玛的那句咒语,据他所学,定向焚烧法的咒语远比那句咒语复杂的多,原来还有这样简洁的施咒方法吗?
“但你有,且很强大,已经够了。”玛利亚回答。
被评价强大的高大金发青年挠挠头,虽然听到这个评价的感觉挺不错的,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对抗这个怪异的渡鸦群,甚至觉得……他们这群人今天大概率要交代在这,就像前面那堆白骨那样。
“可我的火魔法不起作用,接下来怎么办?”卡努斯毫无自己才是这个临时流民队伍统帅的自觉。
玛利亚扔过来一个东西。卡努斯接下,发现是耳带式传音石,用于短途通讯,很常见,也廉价。
“我来斩落,你及时焚烧,如果听到我叫你名字,就用你最强的火攻魔法,”顿了顿,玛利亚又不太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要定向,别烧到我。”
卡努斯下意识翻了个白眼——这话简直把他当白痴了。
没等他发牢骚,玛利亚蹲身蓄力,整个人一跃而起。
一剑横斩削向渡鸦群人形的头部,但却被渡鸦群警觉地躲开,只斩落了几只外围的渡鸦,卡努斯的火攻紧随而至。
反复几次后,渡鸦群似乎察觉了玛利亚的意图,层层叠叠的渡鸦重组变形,将头颅围了一圈又一圈。而后谨慎地消耗着玛利亚的体力。
玛利亚眉头皱起,意识到原计划行不通。她咬了咬牙,一跃脱离了反复破裂又重新凝聚的防御罩,落地到空地上。渡鸦群的目标立刻调转,遮天蔽日的黑浪朝玛利亚涌来。
“喂,你疯了!”卡努斯在车顶大喊,魔杖急挥,一道火线追过去试图替她清开聚集而去的渡鸦群,然而元素火焰对未脱离本体的渡鸦毫无作用。
玛利亚没后退。
手起剑落,她先削掉了最先扑至面门的十几只。又有黑压压的渡鸦从上下左右包抄而来,她低头旋身,剑刃贴着腰线划出一道弧光。
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