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 71 章
沈瑶等了片刻,偏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城外排队的百姓里人头攒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在看什么?”她问。
项庭轩回过神来,没有立刻答话,先翻身下马,绕到她身侧,将人稳稳地抱了下来,沈瑶在地上站定,他才开口:“没什么,看到个熟人。”
他微微眯眼,又朝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转过头撞见公主殿下疑惑的眼神,他主动解释道:“应该是镇北军的温大夫,不知道怎么到京城来了。”
沈瑶正要转身朝马车走,听见“温大夫”三个字,脚步顿住了。
她想起一个人。
太医院前任院判名叫温仲和,此人医术登峰造极,在太医院时便名满京城,后来不知什么缘由,自请去了镇北军做军医。
“你说的该不会是温仲和温太医吧?”她侧过脸,语气带着一点探寻。
项庭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殿下认识他?”
“听说过。”沈瑶点头,随意道:“听说温太医医术极好,他当年在太医院时名气很大。”
项庭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我先送殿下回宫,再去看看是不是温大夫本人,若真是他,这时候回京城,或许是遇到了难事。”
他说着,侧过身做出送沈瑶上马车的姿态。
沈瑶没有再多说,弯腰钻进了马车里。
帘子落下来时,她隔着那道细窄的缝隙,看见项庭轩还站在原地朝城门口张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花灯节过后,长乐公主就病了,许是在外面吹了冷风,回来就高烧不止,顺颂请了太医来开了几剂驱寒的方子,可服了药后,长乐公主的烧非但没退,反而越烧越高,这才惊动了帝后。
庆帝大发雷霆,太医署人人自危。
一连五日,公主殿下高热才堪堪退了下去,可烧虽然退了,人却不见好转,她开始夜夜梦魇,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下来。
庆帝虽然在后宫之事上荒唐了些,可对于周后所出的一对儿女,确实没得说。
女儿病了这些天,他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朝会上也是神色憔悴、心不在焉。
太医署的院判对长乐公主反复梦魇的病情实在束手无策,跪在庆帝面前请罪时,庆帝终于坐不住了。
一道旨意下去,在京城遍请名医,不论出身、不论资历,但凡有些名号的,都请进宫来。
项庭轩就是在这时候带着温仲和进宫的。
庆帝亲自领着人进了玉熙宫,寝殿的门被推开时,周后正在哄着使小性子的女儿喝药。
见有外人进来,沈瑶脸上撒娇的表情立马消失,恢复成一位公主该有的仪态,只是脸上那层病中的酡红还没褪。
项庭轩站在庆帝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把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花灯节那夜,公主殿下那股难得的鲜活劲儿还历历在目,不过几日没见,她便瘦了一圈,下巴收得比从前尖了些,眼底那层青黑浓得盖不住。
看到这样的沈瑶,项庭轩抿了抿唇,目光关切,又碍着帝后在场,没有多言。
周后放下药碗,看了项庭轩一眼,又看向他身边那位背着药箱的陌生男子。
男子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但面容清瘦,神色沉静,站在项庭轩身侧不卑不亢,没有多余的好奇打量。
周后微微眯了眯眼,觉得这张脸有些面善,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这位是?”她开口问。
庆帝接过话头:“这是庭轩替瑶儿寻来的名医,据说医术极好,连边陲的疑难杂症都治过不少,庭轩特意把人请来的,让他给瑶儿瞧瞧。”
准女婿有这份心,周后自然不会驳了他的心意,她看向温仲和,语气客气又不失分寸::“那就辛苦大夫了。”
温仲和微微欠身,放下药箱,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来,让公主殿下将手伸出来。
沈瑶自他进门起便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安安静静地靠在引枕上,配合着问诊。
半刻钟后,温仲和问诊结束,没等帝后关心,他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医者惯有的平稳:“公主殿下没什么大事,先前那一场风寒已经去了七八分,底子虽薄了些,但养一养便能回来。”
“那为什么长乐这段时间还总是梦魇?”庆帝皱着眉,对于他说的同太医署诊断内容别无二致的话有些不满。
温仲和看着公主殿下,毫不意外地看见她有些心虚的瞥开眼神,斟酌了一下措辞。
“公主殿下许是近些日子心绪郁结导致的夜间难寐,草民先开个静心凝神的方子,殿下按时服下,夜里睡稳了,其他的自然慢慢就好了。”
见这人真有办法,庆帝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吩咐人去取笔墨。
当温仲和提笔写药方时,周后终于想起这人为何如此眼熟了,她盯着温仲和,有些迟疑道:“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您是当年太医院的温院判吧?”
温仲和自从被杨将军的宝贝外孙软磨硬泡了大几天,被架着进了宫,便知道自己会被认出来。
他在内心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承认道:“皇后娘娘好记性。”
旁边的庆帝听到这话,有些惊奇地看向温仲和,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看向周后,表情有些微妙。
周后自然清楚庆帝在想什么,在确认温仲和身份后,主动挽留道:“既然温太医回了京城,不妨在宫里多住几日,等瑶儿身子稳了再走。”
温仲和看了眼脸色不太好的庆帝,没有多问,拱了拱手:“医者仁心,草民自然会治疗到公主痊愈,如今草民已不在太医院任职,皇后娘娘无需这般客气。”
等到温仲和拎着药箱退了出去,寝殿里安静下来。
沈瑶靠在引枕上,隔着半垂的帐幔,将刚才房间里的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她心中明了,望着明显已经心不在焉的帝后,体贴道:“父皇,母后,这几日你们为了女儿的事一直没歇好,如今温大夫入宫了,女儿这边不会有事的,你们先回去歇息吧。”
周后不意外聪慧的女儿能看出自己的意图,她伸手拍了拍庆帝的手背,语气自然地接话:“也好,你父皇这几日确实没睡好,我们就先回去了。”
庆帝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项庭轩一起离开,沈瑶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父皇,让项将军留下陪女儿说会儿话吧,这些天女儿身体不好,也见不得外人,快闷坏了。”
庆帝皱起眉毛,正要开口拒绝,项庭轩如今还未同女儿成婚,是外男,哪能独自待在玉熙宫里,可话还没出口,周后便不动声色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递了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周后朝沈瑶点了点头,语气自然:“也好,你们年轻人聊聊天,我们就先不打扰了。”她说着,半是推半是拉地把庆帝带出了门。
帝后一离开,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瑶等了半晌,那道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几步外,始终没有出声,她主动开口:“怎么不说话?”
温大夫毕竟不是宫里人,刚才问诊时,床幔是放下的,刚才其他人离开时,也并没有将帘子掀起。
隔着那层薄纱,沈瑶看不清项庭轩的表情,见自己主动开口了,他依旧不出声,她故作生气道:“我把你留下可不是为了让你站在这当木头的。”
床幔外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项庭轩上前走了几步,直到走到床边,他没有继续靠近,而是在床脚坐了下来,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对不起。”
沈瑶偏过头:“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若不是臣自作主张,把殿下带去城外山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殿下未必会病这一场。”项庭轩的声音有些低落。
沈瑶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他会这么想,这也是她为什么要将他留下来的原因。
她靠着引枕微微侧了侧身,让自己面对着他的方向,耐心解释:“我那晚风寒,是因为玉熙宫的窗户没关严,吹了一整晚的冷风所致,跟你带我去看烟火有什么关系?”
“况且,那晚的烟火是我此生所看之最,我并不后悔跟你去那一趟。”
项庭轩抬头,却有些疑惑,皇宫里管理极其严谨,皇子皇女的起居更是仔细,公主殿下的寝殿竟会出现窗户未关紧的疏忽?
沈瑶不知道项庭轩已经起疑,还在继续说:“况且我并不觉得我这场病是件坏事。”
见公主殿下如此说,项庭轩意识到什么,突然开口:“殿下是故意的?”
床幔后的声音戛然而止。
见她这般反应,项庭轩脑子飞速运转,立马想通了所有,笃定道:“殿下这是为了让温大夫进宫,拿自己的身体做的局。”
项庭轩的嗓音有些低沉,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但沈瑶并没有听出来,她此刻心情不错,见他已然猜到,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点头承认了:“我确实是故意的。”
父皇虽然好色,但并非不加节制之人,之所以纳了那么多嫔妃,归根结底是因为膝下子女太少。
后宫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父皇的身体或许真的出了问题,而母后前世小产一事也让她知道,宫中太医并非全然靠得住,若想知道父皇真实的身体状况,只能从外面找大夫。
但全天下医术最好的医者都在太医署,没有合适的理由,无法在不让人察觉的情况下将外面的医者带进宫中。
而花灯节回来那一晚,遇到温仲和便是她所等的契机。
当天晚上,她便穿着单薄的里衣打开了寝殿的窗户,寒风彻骨,直到她浑身被冷风吹到麻木,才上床休息,第二天,她毫不意外地发起高烧。
但普通的风寒之症,哪怕只是太医院随便一个学徒都能开方子,所以等风寒好了,沈瑶故意让自己得了梦魇,白天故意吃得少,夜里醒了就不睡,硬熬到天亮,没几天,她整个人就憔悴了不少。
从结果来看,这招效果很好。太医署的人可没办法治好一个装病的人。
沈瑶对这个计划颇为满意,可向项庭轩解释完,等来的却是他沉下去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
这个计划是沈瑶独自一人完成的,虽然梦魇是装的,但连日折腾下来,那股子虚乏却是真的,她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所以才在项庭轩面前把话摊开来说。
可项庭轩始终不开口,沈瑶反倒觉着没意思了,她语气淡下来:“既然清楚了我这病不是你造成的,就别给自己揽罪了,我也累了,需要休息,你先出去吧。”
面对逐客令,项庭轩站在那没动,他都快气笑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瑶。”
他头一回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沈瑶转头看他。
“你可真是聪明,拿自己的身体这般作践,你就没有想过只要你将消息提前透露给我,我有别的法子把温大夫送进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