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围栏内外16
刘秉诗看着从工整到缭乱的字迹,仿佛看见一个人的灵魂被投入火焰,在狂风里化作孱弱的烟,拼尽全力摇摆。
那双最后变得炽热的眼眸一直在她眼前闪耀。
什么样的决心会让他飞蛾扑火般献身?“清醒”对于他、对于这个地方或者这个时代,究竟意味着多么重要的事?
她低头看向他写下的数个“围栏”。
在刘秉诗冬眠之前的时代,就有为牛羊研发的虚拟围栏。牛羊在没有实体围栏的情况下,一旦走到设定好的边界,项圈便会发出轻微电击阻止其跨越。
将电击从体外移至神经、将物理控制转换为意识控制。进入围栏的人不会意识到做出的选择并不一定源于自己,就像牛羊也不明白“自由”的空间里有道隐形的围栏。
意识不到什么是自己的选择,就不能叫做清醒。
每个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禁锢这个时代的人的,大概率就是他们所抗争的东西。
抗争的必定不是什么温柔的敌人,这么多人的死亡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未来或许还有更多人因此而死。
刘秉诗爬上张佑甩来的椅子,将面对死亡的无措与悲哀落在心底,思绪回到哈立德的笔记。
笔记很明显地分出两至三派,“我们”“他们”和“那些东西”。
其中“他们”常常根据语境变换含义,但总体看来,他口中的“他们”的背后,就是“那些东西”。
设置围栏的,绝大可能就是“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用无人机连接人体内的意识围栏,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是借着有人上到月表发送工程进度信息的机会做的。
“他们”能够决定派遣什么样的人来这里施工,想来是对这里拥有管辖权。
那进度信息应该就是发送给“他们”的了。
哈立德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徐总指挥”。从语境和称呼分析,这位总指挥就应该属于“他们”。
这位看起来官很大的人并没有动用自己的权力在明面上提供帮助,而是隐秘到哈立德只能在笔记里写“据说”。
“他们”一边要阿米娜和张佑他们建好这个基站,一边又任由“那些东西”做出伤害劳动力的事,像是迫于强权,同时又良心未泯。
结合这位暗处提供帮助的高官看,也许“他们”是“那些东西”的傀儡。
还有刘秉诗在地下工作室看见的那篇报告,接受者“凌岳同志”可能和这位总指挥有什么关联。工人到月表发的进度信息,和这份报告可能也有关系。
张佑应该和哈立德一样,知道这些模糊的指代词背后是什么。
刘秉诗从众多疑问中抽出一缕:“他们为什么要这么——”
问为什么,就能一次性在答案中得到“那些东西”的身份和目的,其他问题也都能猜个七七八八,起码能判断黑白。
只是刘秉诗转头看向张佑,见他默默收拾柜子里哈立德留下的笔记,拿出便携扫描机快速扫描储存,便再度闭了嘴。
从笔记和以往的经历来看,张佑和哈立德之间相互信任,有着过深的交情。此时目睹好友自裁,知晓他生前经历多少折磨后,张佑怎么会有空来搭理她。
刘秉诗低下头,双手把笔记交了回去:“对不起。”
张佑伸来接笔记的手顿了一下,抬眉看刘秉诗一眼:“道什么歉?”
“我急于求成,打扰到了你。”
张佑垂眼继续将最后一部分本子叠在一起,扔进悬浮的框中。
框和刘秉诗正坐着的悬浮椅一样,可变形,配了飞行器。是一种小无人机,没有联网操控功能。
框里的本子放得很整齐,是张佑一摞一摞认真放上去的。
“收拾东西的活很简单,我可以继续回答你的问题。”张佑冷不丁开口,“我们要尽快回去。”
“那我等回去了再问。”刘秉诗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轻了些。
张佑不解地看她一眼。
“我感觉你情绪不太好,”刘秉诗解释,“如果现在不缓一下,堵在心里,可能会在未来成为情绪炸弹。”
张佑皱起的眉略微展开、抬高,不解转换为惊讶。
倒是把刘秉诗看得不自信了:“……不是吗?”
张佑收回目光,眉头彻底舒展开来:“是。但我早就做好了他死的准备,从我认识他那天开始。”
“啊?”
“亡命之徒,多活一天都靠运气。”
下一声疑惑的“啊”卡在了刘秉诗的喉咙里。
一个能独立研究意识围栏的人,绝大概率受过一定程度上的教育。放在21世纪,起码也是个天资卓绝的本科生。
这样的人明明有那么光明的前途,还能成为死刑犯,被派到月球?
那张佑能认识他,是因为……张佑也是“亡命之徒”?
哈立德的话里透露出,他希望和相信刘秉诗会加入他们一方。
可如果他们也都是犯了死刑的人,他们对抗的事情,就一定会是她刘秉诗想要对抗的吗?
“那些东西”创造的“围栏”,究竟该等于21世纪的给罪犯用的电子镣铐,还是给牛羊的虚拟围栏?
张佑看起来那么可靠,哈立德也像个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求知者。
难道继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米娅是诈骗犯后,刘秉诗又要被蒙骗一次吗?!
她的大脑无法接受,自动寻找理由:“你们是在月球上认识的吗?”
毕竟月球上谁的命看起来都不太值钱,谁都算“多活一天都靠运气”。
“不是。”
一记重锤般的回答。
这意味着,他们在上月球之前就已经开始“亡命生涯”了。
刘秉诗下意识低下头,视线疯狂游离,不愿面对最可怕的答案。
也许是哈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