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密报送出草原的那天,雪又下了起来。
沈夜站在窑洞外,看着送信的人影消失在风雪的南边,他站了很久,直到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能送到吗?"马大顺在身后问。
"能。"沈夜说。
他知道这封密报的分量:兀良哈主力已破,右翼诸部更归向了俺答,草原上已少有人能牵制那头猛兽。这消息早一天到宣府,墙里就多一天准备。
可他不知道,这封密报到了墙里,会撞上什么。
密报是二月初十到的宣府。
比预计的慢了四天,因为商队在边墙外遇了风雪,货单在草市上多压了两天。但终究到了。
孟锐虎是在半夜被叫醒的,他披着衣裳看完密报,一个人在签押房里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召集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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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在镇城的议事厅里,人不多,但分量足,巡抚衙门的,总兵府的,各卫的指挥使。何崇也来了——他正好在宣府公干,坐在下首,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
孟锐虎把密报往桌上一拍。
"俺答已破兀良哈主力。"他说,"右翼诸部,现在更归向他。密报判断,若无别变,其兵年内多半要掉头向南。我请诸位来,议的是怎么防。"
厅里静了一会儿。
先开口的是一个姓白的指挥佥事,他是何崇的连襟。
"孟帅,"白佥事欠了欠身,"这密报,来源何处?"
"夜不收。"孟锐虎说,"人在草原上,亲眼看的。"
"夜不收。"白佥事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过,像含着一块没味的蜡,"孟帅恕罪。卑职斗胆说一句:夜不收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是风里听来的,今儿说蒙古人要来,明儿说蒙古人要走。若按他们的说法布防,宣府镇的兵,早累死在墙上了。"
孟锐虎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白佥事,"他说,"打仗的事,宁可信其有。"
"可也防不住有人借机生事。"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守备衙门的官,何崇的老部属,"孟帅,您也知道的,开春之后,边贸正要开,各卫各堡都指着开市的银子发饷。这会儿大动干戈,商路一断,兵士的饷钱从哪来?一句话——不能因小失大,更不能扰乱军心。"
"扰乱军心"四个字一出来,厅里的风向就变了。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孟锐虎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那些附和的人,他记下了;那些沉默的人,他也记下了。
他想起密报里的字:兀良哈没了,草原上再没有谁能牵制俺答。那支得胜的大军,此刻八成还聚在丰州滩,磨刀,饮马。他想着那支军队,再看眼前这些官——炭盆里的火把他们的一张张脸烤得油亮,每一张脸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事不关己。
"好。"孟锐虎说,"众意如此,那就——"
他没有说完,他看见了何崇,何崇坐在下首,端着茶,慢慢地吹着水汽,脸上没有表情。从头到尾,何崇没有说一个字。
但每一个说话的人,都像是他的嘴。
军议散了。
孟锐虎走出议事厅,站在台阶上,二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割人。他眯起眼,朝北边看了很久。
有人走到他身后。
"孟帅,"是抚标营的老把总,压低了声音,"京城有风声,说兵部在议宣府总兵的人选,有人保举蓟州的人。"
孟锐虎没回头。
"何参将?"
"不是何参将,是他的同年,姓崔。"老把总说,"何崇自己不上,他推别人来坐您的位子。"
孟锐虎笑了一下,那笑容,沈夜若在,会认出来——和黑山口那夜,他站在沟口说"赢了,但没赢干净"的时候,一模一样。
"想让我挪窝。"他说,"挪吧!我挪了,这宣府的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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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北营。
陆千山的帐里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摩挲着一样东西,借着帐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能看见那是块木符——旧了,木纹都磨平了,边角磕得坑坑洼洼,和沈夜脖子上那两枚,是同一个样式。
苏老刀的符。
陆千山把木符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在跟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说话:
"老刀,我的徒弟,现在在草原上。"
帐外的风呜呜地刮着。
"他比你当年强,一个人,三个兵,在草原上扎了一年多。俺答要南下了,消息是他递回来的。"陆千山的手指在木符上摩挲,"可墙里这帮人,把他的消息当屁放了,何崇的人还说,夜不收十句九句是风。"
他停了一下。
"你放心。"他说,"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他爹,我会护着他。"
"用我的命。"
他把木符重新挂回脖子上。黑暗中,他的独眼里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像熄灭的炭里,还藏着的一粒火。
帐外,龚三值夜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北营的夜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陆千山在黑暗里又坐了半宿,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那枚木符,木头被磨了二十年,光滑得像一块玉,可他还是摸得出那三笔刻痕——公鸡、日头。
他的徒弟们此刻在草原上,睡在一个透风的窑洞里,等着天亮。
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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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墙里的回音来了。
柳烟通道送来的货单里,夹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竹管,沈夜译出赵启明的密信,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孟帅军议被驳。何党把持,以'扰乱军心'四字压我。兵部有议,将调崔姓接总兵印。尔等在草原,须更久。"
沈夜把竹管掰断,埋进火灰里。
"墙里不信咱们。"他说。
陈七正在擦弓,闻言,手停了一下。
"咱们在草原上扎了十四个月。"沈夜说,"从嘉靖三十二年腊月,到如今,墙里的人,还是把咱们当风。"
窑洞里静下来。
马大顺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蹲在灶边,把最后一点盐巴在指头间搓了又搓,黑石子坐在角落里,脸隐在阴影里。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风里已经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