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辞职
许予薇对今天的谈判很有信心。
她到的时候,宋言熟练地打开了投影仪,殷勤地让行政助理帮忙把许予薇准备讲的协议ppt投到了大屏上,并在桌上摊开她昨晚熬夜重新理出来的排他范围说明材料。
许予薇看着屏幕上的ppt——只要今天能把协议范围谈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星海那笔六千万的跟投方案就能顺理成章往前推,她这四个月顶着压力追着灵犀跑的心血,也总算能砸出一个实打实的结果。
门轴响动,韩正快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有些斑驳脱色的深灰色连帽卫衣,缭乱而稀疏的头发胡乱搭在头顶,黑框眼镜下双眼精炼而有神,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那种连续通宵好几夜、神经绷到快要断掉的枯槁。
和前几次聊技术架构时不同,今天他没带笔记本,只带了厚厚的一沓纸。
宋言坐在主位上,习惯性地堆起笑脸招了招手:“韩工,先坐。许经理带来了星海的方案,咱们今天重点对一对排他范围。”
“排他范围?我不是来谈这个的!”
韩正抬手,将那一沓纸结结实实拍在桌面上。纸页顺着光滑的桌面刺啦一声滑了过来,直愣愣撞停在许予薇的手边,正是周一由她送来的那份定制开发清单。
“许经理,你先跟我说明白,这些大活要是全接了,我们研发部还剩几个人能做自己的产品?”
会议室里原本按部就班的空气,被这一句话当场掀了个底朝天。
许予薇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被韩正扑面而来的火气带偏节奏,只是平静地推了推被压住的排他协议。
“韩工,这份开发清单周一我就交到宋总手里了。我当时特意问过,需不需要研发负责人一起确认,宋总给我的明确答复,是灵犀完全可以承接。”
她把那叠清单往两人中间推了半寸,目光顺势转向宋言:“现在韩工说人手转不开,那贵司之前的评估,到底是怎么核算出来的?”
宋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挂不住了,拿手掌在纸页上压了压:“不是人手不够,是具体的阶段排期还得再对齐。韩工昨晚只看了前面两三项,后面这些细节今天才顾上看。既然许经理亲自过来了,大家正好把能做的、想调整的都摊在桌面上聊明白嘛。”
“我昨晚为什么只来得及看前几项,你心里没数吗?”韩正转头盯住宋言,嗓音沙哑发狠,“你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星海愿意跟投,原来支持的服务器和算力一分不撤,后期的业务合作也是照市价收费。我特意追问你有没有附加条款,你跟我打哈哈,说具体的后面再谈。”
“现在就正在坐下来谈啊!”
“你把我开发灵犀v6的核心研发人员都安排出去了,我拿谁来谈?!”
韩正一把抓过纸页哗啦啦翻到后半截,将几行用红油笔狠狠划出的上线日期戳到了许予薇眼皮底下。
“你们嘴上说算力跟服务器继续给灵犀留着,听着像是给我们雪中送炭。可转头就把什么国企、研究院的活都转包给我们,合同和底层数据又都跑在星海自己的系统上,前期的代码重构、中期的全天候驻场、后期的驻点运维,全是我们研发的核心人员在顶!星海到底是来投一家有自主知识产权的AI公司,还是借着六千万的名头,直接在我们这里批发了一支不要命的外包团队?!”
“这几个项目,单拎出任何一个,我们咬咬牙都能给你啃下来。可要是全堆一起,根本做不了,不光是我们,星海去市面上找任何一家公司,都没人愿意接!”
韩正重重地戳着文件,几乎吼道:“我们灵犀卖的本来说自主研发的企业端智能办公服务,但v6版本的开发从开年一直拖到现在,中间为了给你们做定制擦屁股,硬生生往后推了几次?许经理,你做尽调的时候说的倒挺好听,期待我们的升级的v6版本尽早面世!但现在呢,处处给我们找活干,处处阻碍我们研发新产品!”
许予薇盯着韩正那张愤怒的脸。
楚既明昨天说的话,猝不及防在她脑海响起。
……你该关注的不是这些条条框框,而是灵犀那几百号研发人员,胃口到底能不能吞下这些活……如果他们连像样的东西都交付不出来,你划再大的市场边界,不过是画饼充饥……
她当时认为,楚既明说那些话,只是启衡为了替领投护短、故意往外推托的说辞;可眼下,被他点过的致命死结,又被韩正拿到她面前,再次提了出来。
真是烦透了,上次是拿话术戳中了宋言他们的心窝,这次又漫不在意地说中灵犀目前经营最大的问题。
那个说话装腔作势的男人,段位和格局确实远非自己能及。
她原先还自欺欺人地觉得,是灵犀尝到了星海巨量生态资源的甜头,才舍不得星海退出这轮投资。直到这一秒她才彻头彻尾看明白,服务器和算力根本就是摆在橱窗里的诱饵,星海打着“产业协同”的幌子、接二连三砸过来的定制外包烂摊子,早已把灵犀研发团队砸得喘不过气了。
“韩工,人手和排期跟不上,我们就按真实的研发人日重新核算。”许予薇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翻开笔记本,“哪些是前期合同必须履约的,哪些是这次加进来的,哪些切实拖慢了标准版的进度,您当面划出来,我拿回去谈。”
韩正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步也不肯后退:“不用划了。问题的根源根本不在于这几页纸,而在于宋言答应这些条件的时候,从来就没打算问过我的意见!”
许予薇抬眸看了一眼韩正,又深深看了一眼宋言。
昨晚宋言打来电话时有多言之凿凿,今天这间屋里的氛围就有多尴尬,她一时间忍不住怀疑,这是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联合骗局:一个先假装答应把投资人哄进门,一个再借着研发资源短缺、当场翻脸抬杠。
许予薇刚拉响职业警报,准备戒备,对面的宋言却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老韩!许经理今天顶着他们星海内部的压力过来,是真心实意帮咱们把星海这笔钱保下来!工作量有出入咱们可以慢慢算,你先坐下,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胡闹!”
“少跟我提钱!”
韩正双眼通红地瞪向宋言:“我们当初到底为什么拼死不让星海领投?在启衡进场之前,你是怎么当着全团队面答应我的?”
宋言身形顿住了。
“……现在确实也没让星海领投啊!”宋言难得地收敛了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启衡才是主导领投方,这事早八百年就定死了,你现在翻什么旧账?”
“那跟星海领投又他妈有什么区别?!”
韩正猛地抓起桌上的材料,重重地摔在了桌面上。
“星海那边打个喷嚏,我们就得赶紧拆人去伺候;甲方爸爸随口说一句改版,我们就得把自己的核心产品计划几话全停掉!谁去驻场、先伺候哪家大爷,全由别人说了算!你当初亲口承诺我,这轮融资敲定之后,灵犀就再也不用看投资人的脸色了,结果呢?回过头不还得继续给星海当廉价的外包研发队!”
“韩正!你别说话太难听!”
“事情都恶心成这副德行了,你还嫌我说话难听?!”
宋言那张向来八面玲珑的面具终于彻底碎了。“你以为我想接这些烂摊子?!星海给的这笔定制费是不多,屁事也一堆,可合同只要签,真金白银立刻就能打进来!咱们自己在外面跑的那几家自研客户,合同拖了多久?整改验收拖了多久?尾款压在对方财务账上到现在都收不回来!下个月全公司几百号人的薪水要发,写字楼的物业和租金要付,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在搞什么改变世界的下一代产品,就大发慈悲陪着你饿肚子!”
“所以标准版就活该无限期往后拖?!”韩正死死瞪向宋言。
“我没说可以无限期拖!我说的是公司必须先活下来,给兄弟们发得起工资!”
宋言声音越来越大,许予薇跟他认识了四个月,第一次看见这个在投资人和甲方之间卑躬屈膝、永远赔笑圆场的CEO歇斯底里地咆哮。
“标准产品需要打磨,我懂!可磨出来之后呢?客户会不会立刻买单?市场能不能马上回款?你敢给我打包票吗!?我们账面上看着还有点钱,可每一笔都有要命的去处!你带着几十个核心架构师关起门来狂欢半年,等你做出来了,公司早就死在黎明前了!产品吹得再天花乱坠,兄弟们也没工资可领了!”
或许是被宋言的气势吓到了,韩正嘴张了张,没能立刻接上话。
许予薇悄悄地把椅子往后滑了两米,远离了会议桌边的战场。
她看惯了商业计划书里那些天花乱坠的数字,但真正走进创业公司后,才知道家家内部都不太平,任何公司都不能永远处在繁荣宽裕的上升期。
韩正沉默了半分钟,把目光从宋言身上收回,直直地盯着桌面。
“我们当年从大厂跑出来创业做外包,是为了攒钱做自己的产品。”韩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态低声道:“你以前每一次都说,先把这一单熬过去,等拿了融资,等新人招进来就好了。可每次接来的大项目一急着上线,咱们的研发就被献祭一次!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哪次熬过去之后,我们真正好起来了?”
宋言颓然垂下双臂,语气软了下来:“等这轮融资全部交割,我向你保证,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单独扩编招人,你踏踏实实带队搞灵犀v6,行不行?”
韩正看着宋言,眼眶里的红血丝显得格外鲜艳,目光中的怒火此刻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颓然。
“宋言,你变了……”
“我什么时候变了?”宋言的脸色惨白到了极点,“我每天在外头赔笑脸、求爷爷告奶奶求投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