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两个天才
钟渡简直是难以置信。
她发现裴四这人真是虚伪,心真是肮脏。
明明讨厌她讨厌得要死,还要说什么特别喜欢她这种话。
钟渡怎么想怎么觉得,去裴府这事儿就是一场明摆着的鸿门宴。
裴四不定憋了什么坏主意,她该面无表情,异常坚决地拒绝才对。
但是,这场鸿门宴里有个香香的裴凌作诱饵。
就跟在雪团儿面前放了条小鱼却不给吃,逗得它喵呜喵呜直叫一样,
想必裴四也是拿住了这点,笃定她一定会去,说不准此刻正磨刀嚯嚯,预备宰杀她这只图谋不轨且送上门的肥羊。
钟渡一丝犹豫也无,向上面的江老太太屈膝行礼应了这事。
明日晌午就要过去裴府,夜里回去衔春居便要开始收拾东西。
锦娘坐在榻上帮忙叠着衣裳,还是有些担心女儿。
钟渡打小就没离开过她身边,这次一去七八天,是规矩甚重的高门大院不说,还想要试探那裴凌心意,想想都难。
锦娘张了张口:“不若……”
钟渡坐在脚踏上,直接摇头:“不要。”
这可是天赐良机。
她想明白了,裴四不是居心叵测,她其实大有裨益,是上天赐给她的有缘人,是撑船渡她过这欲,海,情天来的。
自己不要喊她裴四了,还是叫裴凝吧。
裴四……裴凝其实真没这么想,谁要做她钟莺莺的红娘!
她要做兄长最忠诚的扈从,做钟渡面前最大、她死也爬不过去的绊脚石!
她央了祖母让钟渡来,就是要让钟渡看看,权贵家嫡长孙相看的都是什么门户,天子宠臣周围围绕的都是什么样的高门贵女。
才不是她这么个小门小户出身,妄图攀高枝的人可以沾染的。?
还大言不惭说什么配不配的话。
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她那天那般猖狂!
江裴两家这一辈的女儿少,远近加起来不过五个。
这其中,裴凝性子最骄纵跋扈,却也最得裴老太太与老太爷的喜爱。
只要不违世俗伦理,纲常法度,一般她开口,家里无有不应的。
先前裴凝眼珠子一转,张口就来说喜欢钟渡,撒娇卖乖一定要将她添到帖子名册里,老太太就看出她想弄鬼儿。
钟渡来之前,她还站在裴大太太身后咬牙切齿磨牙呢。
这下婆子丫鬟从西侧门外把钟渡与其余几个姑娘接进来了,她一抹脸,亲亲热热地凑过去挽着钟渡。
钟渡现在看她就是崔莺莺身边的红娘,对于她态度前后骤变也不诧异,胸怀大的能撑船,微微笑着立在原处。
裴老太太坐在上首,和蔼可亲地看着这些小辈。
尤其不动声色地打量钟渡。
那日赏春宴花厅里人多,她只略略扫过一眼,如今细细打量,倒是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人儿。
没有旁边几个身上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通体气派,却心胸透亮,干净臻纯,带着股踏实坚韧的拙气。
俏生生站在那儿不怯也不躲,从从容容,眼波一横又带着股狸奴的机灵劲儿。
不知跟旁边的妙悟打了什么机锋,小姑娘家家的你来我往,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眼儿。
江家的三位姑娘以前常来,裴家有她们的院子留着,一会儿各自去就是。
就剩钟渡。
“祖母,让钟渡住到梨香院去吧,那儿离我最近!”
见祖母要发话,裴凝先开口,扬声求着。
她如今跟着父母亲,也就是大太太大老爷一起住,旁边不远就是梨香院,确实是最近的。
虽然看见钟渡那张明晃晃写满了图谋不轨的脸会觉得很讨厌,但这可是把钟渡给放在了眼皮子底下!
而且,此处与兄长的嘉禧堂在对角,离得特别远,一旦过去,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连路过都不能当借口的。
裴凝想了好久才想出这么个地方,连院子都早早叫人打扫出来。
如此一石二鸟,她可真是个天才!
梨香院宽敞幽雅,清爽怡人,待客不差,满园的梨花也适合女儿家居住。
裴老太太便应了:“也好,小渡就住梨香院,一会儿随着妙悟去吧。”
钟渡倒也不挑,点头称是。
只一斜眼,就见裴凝眼角眉梢透着洋洋得意,瞥见她看过来,一双桃花眼恨不得翻过去。
像只骄傲巡家的霸道母鸡,死死防着她这只预备偷香窃玉的黄鼠狼。
钟渡坐在旁边,低着头撇撇嘴,喝着荣寿堂的婢子给每人上的甜汤。
门外有当值的婆子高喊了一句:“大爷来了。”
大爷?
钟渡如今已经知道,这个大爷指的就是裴凌。
她放了勺子,看向通往明间的那处槅扇门,那处已有均匀脚步声传来。
钟渡已经知道自己对裴凌是什么想法,上次在观音殿里她怄着气,也没碰面,现在即将见到他,她居然也生出那种心窝藏鹿的紧张感。
只是这鹿好像有点大,有点壮,她按不住,扑通扑通地一通乱跳。
连带着肚子好像有点点疼,脸也烫烫的。
似想起什么,再余光一偏,果见裴凝怒目而视,绷着腮肉,像是要吃了她。
钟渡不理她,自顾自看向镂雕仙鹤振翅槅扇门。
先看到的,是那镂空花纹处若隐若现层叠垂顺的衣摆。
鸦青色银丝织流云卷草纹纱氅衣,沉稳的深色,行走间却隐有银霜光华流动。
顺着衣摆向上,那人已经过隔断,绕过八扇黑漆嵌金螺钿屏风,在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中,露出了真容。
身着玄色长衫,腰系银白宫绦玉带,头顶用玉簪束髻,额上勒着纱巾,下是浓眉瑞凤眼,面色平静却不冷淡,像是静水流深的湖。
他行进间用眼神扫过屋内,及至钟渡这里时,她抿唇笑着回应,却见他眼波未动,如常掠过。
钟渡僵了一瞬,有点点尴尬,眼神左右飘过,见无人注意到自己,悄悄又低下头。
当然,正在讥笑的裴凝不算。
等裴凌给祖母等几位长辈请了安,她再随着几个姑娘一齐起身,给他见过礼。
这几位姑娘或叫兄长,或叫表哥,裴凌颔首作了回应,只钟渡迟疑了一瞬,叫了声“姐夫”。
她声音脆,这两个字又与众不同,混在一群轻柔含蓄的小姐声音中,格外明显。
裴凌寻着声看过去,四目相对后却见她瞬间腮红脸热,目含春情,几分羞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