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马踏留痕处,又被新雪覆
寒絮滔滔,覆压山门,青灰色古石门被掩在重重积雪下,长阶皆白,天地清绝。
客寻羽赶到时,周误正与其他几位好友话别,眼角虽有一点离愁之憾,可神色却是宁静平和的,周身沉静。
还是那身褐色粗布旧袍,本就单薄的衣袖被朔风灌得鼓起,猎猎作响,身形有些微微发颤。
一切都跟昆仑格格不入,与穿着云锦罗裳的同门格格不入,与这寒冬也格格不入。
宛如一只没来得及南飞,困守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灰雁。
只是,他要幸运点,是已找到前路的灰雁。
客寻羽随即上前,唤了周误此生最后一句“师兄”。
周误见到来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眼睫都结了一层白,却没能冷却他的心。
“今日一别,怕是再难有重逢之期,你多保重!”
客寻羽凑近他,声音轻柔地比雪还要薄,“下山后,往东行二里,有一桃花林,林中有一沉香亭,亭中有人在等你。”
周误抬眼,满是困惑不解,还有故人在等他吗?
客寻羽没回应他的疑虑,淡淡一笑,只道:“珍重。”
这是她最后能为周误师兄做的事了。
眼见得不到答案,该告别的也都好好道过别,是时候离开了。
回望山门时,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二十年前缘旧事尽数埋于雪中。
又扫过众位好友,终是眼中含泪,挥手作别,转身离去。
望着人绝然坚定的背影,客寻羽静静伫立,久久没有离开。
当时云自闲在剑上问她的那个问题,她依然没有答案,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前方人影越来越小,直至完全被风雪隐没。
下山后,周误按照客寻羽的说法往东走去。
此刻大雪弥天,雪深近尺,行走间渐渐吃力,眼前一片混沌的雪白,看不清前路。
走到近前,石亭的轮廓才逐渐显露。
亭中有一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静坐在亭内。
周误连忙上前,这才发现沉香亭外的桃树上拴着一匹白马,毛色雪白,不含一丝杂色,竟与这雪色融为一体,若不是那纯黑的眼珠流转,他差点没发现。
到亭中后,微微拍了拍衣衫,抖落一身风雪。
所侯之人,终于到了,亭中人这才站起身,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麦色敦厚的面貌来。
可这并非相识之人,周误感到莫名,连忙问道:“我有一好友,名客寻云,说此亭下有人在等我,可是阁下?”
“正是,昨日有人花银钱托我给她办几件事,于今日在此亭中等人,有些东西她让我交给你。”
说完,便移开了两步,将放在石案上的两个青布包袱露了出来,都塞得鼓鼓囊囊。
又从衣襟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交给了周误,“这封信也是那位姑娘托我转交的。”
周误此时被弄糊涂了,不明白客寻羽的用意,道了声谢后,便要拆信看去。
亭中人却又开口了,“别急,还有呢。”
便抬手指向亭外白马,“这匹白马也是她嘱托我为你置办的,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这匹好马,可日行百里,不过眼下积雪难行,会稍微慢些。”
听闻此话,周误方明白师妹的良苦用心,心中热意翻腾,又深感不安。
良久,才道了句:“多谢!”
“我不过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罢了,何谈一声谢。你该谢的是你朋友,我那时还问过她缘由,她只说备置全些,能让好友早日归乡。有这样一位挚友,真是难得。”
周误颔首,“是,她极重情意,总愿意为他人周全一番。”
亭中人微微点头,眼见雪势愈发猛烈,又将斗笠戴上了,“她所托之事,我都已办妥,如今也都交到你手上,可以功成身退了,就此别过。”
周误道:“多谢!雪天路险,多多保重。”
“保重。”
随后,步入漫天飞雪,慢慢走远了。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他也要赶紧回家了。
四下唯余呼啸的风声,周误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感到一点热乎劲了,才将信拆开来看。
纸上字迹清秀灵动,只有十四个字,却让他心头涌起一片温热,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骏马衣粮不足贵,愿我亲友早还乡。”
他握着这封信,指尖不自觉收紧,纸张被压得发皱,直至墨迹被飞入的雪花晕开,才回神。
连忙用衣袖轻按在水渍上,又将褶皱略微抚平,才将信纸折好后放入胸前。
又将目光转向那两个包裹,一件件打开。
那个略小些的,里面是满满的面饼和肉干。
另一个包袱里塞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捧起后才发现底下还压着一双兽皮手套。
周误展开斗篷,正要披上身时,里头滚出一个荷包,“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他连忙捡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解开一瞧,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子。
难怪绕这么大一圈,不肯在山门亲自交给他。
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只觉得捧着的是一座山,厚重得他托不住。
此番情谊,他如何还?这般大恩,此生是再也难报了。
他向昆仑山方向郑重行作揖大礼,遥祝挚友前路坦荡,大道可期。
他对昆仑的一切仍还怀着眷恋,可必须得离开了,去奔赴自己选择的前路。
将斗篷和手套穿戴好后,带上余下的行李,翻身上马。
最后一次回望生活了二十年的昆仑山,还是那么庄严肃穆,和初见时并无二致。
可他已经不一样了,随即头也不回地扎入漫天风雪里。
他当初是走来昆仑的,风餐露宿,花了半年时间,如今骑马赶路,大概三月就能归家,或许能赶上春耕。
此刻,风雪迷眼,前路难行,可他恍若未觉,他一心牵挂的却是家中来年的春日。
三月后,劳作后有些累的他也会在田间地头的桑树下休憩,到那时,他或许偶尔也会想起昆仑山的雪。
怀着这样的期盼,他骑着马越跑越快,离昆仑越来越远。
离队的灰雁终于找到了方向,要回到温暖的南方,天地一归客。
自昆仑山向下望去,再也不见一点人影,只有那行马蹄印,还能证明有人来过昆仑,又离开昆仑。
风雪未停。
唯见,马踏留痕处,又被新雪覆。
今年的雪一场接着一场,没完没了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