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黑影
纪知年跟着司衡一起来到了河边,还是没有看见那些所谓的水下黑影。
司衡抬手指向了对岸:“在那边,我得过去把他们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在那边?”
“因为我家本来是住在东码头边的,这边的房子是后来买的。”
纪知年这次看见了。对岸的水底确实翻滚着一团一团的黑影,那些黑影互相挤压吞噬,扭曲着往上升腾,碰到灯光倒影的瞬间,又像烫到一样散开下沉,到水底又重新聚集起来,继续试图翻到水面去。
千八百个。
纪知年抽了一口凉气,这就是那些阴间鬼差所谓的区区吗?如果活着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状态的话,为什么又要费劲维持生死的秩序呢?
“知年,我们要到哪里去找一条船呢?”
纪知年看向了旁边那棵柳树。柳树不知在此生长了多少年,树冠遮天蔽日,万千枝条在晚风中如同招魂的经幡。
“阿衡,你听说过一苇渡江吗?”
纪知年摘了一根柳条,将柳叶捋下来洒在水面上,解下腰间的小木牌,也丢进了水里。小木牌入水的一瞬间,就化为一张木筏,那些柳叶环绕着木筏,也变成了一叶一叶碧绿的扁舟。木筏和扁舟都微微透明,还透着淡淡的荧光,像一群巨大的河灯。
司衡看呆了:“你还会魔法。”
“刚学的,我也不知道行不行。”纪知年心里很是忐忑:“他们说,只要摆渡人在就可以了,并不需要一艘真船。”她将手里光秃秃的柳条递给司衡:“船桨。”
司衡接过柳条,看着它在自己手里变成了一根船桨的样子,还在地上捣了几下:“好像确实可以。”
“你害怕吗?”
“有点。不过没关系,就当是在做梦好了。”司衡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河边小心地踩上了木筏。木筏晃了几下,纪知年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好在最后稳住了。
“那我去了。”
“嗯,我会在这边等你。”
司衡点了点头,把船桨探进水里划了几下,结果木筏一点没动,甚至还有一点原地打转的趋势。
“呃……我好像不会划船。”
纪知年也没想到这层:“我忘记问了……你等我想想看能不能让这个工牌自己划过去。”
“你是说,这一切其实是用意念来控制的吗?”
“差不多吧。”
司衡收起了桨,闭上双眼:“那我自己试试。”
纪知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见木筏自己动了一下,带着司衡缓缓转向了对岸的码头,有意识般飘了过去。木筏在水面分开了一条长长的尾迹,那些柳叶化为的小船跟在木筏后面,却没有留下水痕。
纪知年紧紧盯着司衡的背影,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草丛中的虫鸣和远处的车流声也消失了,四周的一切也被黑夜吞噬。
只剩下河面上那一张木筏和后面那群青绿色的小船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而且越来越亮了。
纪知年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她的错觉,所有的一切确实消失了,现在已经没有岸,没有树,没有方向,黑暗成了有形有质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她们裹住,水面和夜色连成一片,对岸的码头也已经看不见了。
黑暗的深渊已经吞噬掉一切,只剩下那一队小小的船。
小船队的光芒更盛了,甚至连司衡的影子也在发光,水面以下的倒影比水面上的一切都更亮。
纪知年蓦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只脚踏进了水里,盛夏的河水阴寒刺骨。
小船队到达对岸的瞬间,水下的黑影就像是本就不断躁动的羊群里闯进了一只狼。
亦或是反过来。
那些黑影触碰到柳叶小船的瞬间就彻底疯魔了,隐约可以看出人形,他们大张着双臂,争先恐后地爬上了小船的倒影,先上去的被挤到边缘,像黑雾一样飘散下来之后又挤上去,层层叠叠的影子不断挤压摩擦,最后胶合在一起,黑色越来越深,将小船的光芒都盖住了,柳叶小船逐渐变得比木筏黯淡了许多。
木筏的倒影上仍旧只有司衡一人。
等到所有的黑影都已上船,倒影终于不再晃动之后,水面上的小船吃水已经浅了很多,船底几乎是薄薄地切在水面了。
司南这时候才最后一个从水底浮上来,飘到了木筏的影子上,替司衡调整了一下手里的船桨,往水面点了一下。
木筏调转过来,带着司衡和一行小船往西岸划了过来。
纪知年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将几乎冻僵的右脚从水里提了出来,甩了甩鞋子里的水。
水珠溅到河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纪知年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又探出脚尖去点了一下水,结果也是一样,没有一丝涟漪。
她想起来上次司衡踩进司南留下的那片水渍时,也是这个样子。
整条河都已经变成了水鬼的领地。
纪知年猛地看向了司衡。司衡的人还站在小木筏上,安静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是司衡的倒影,却已经没有之前那样光亮了。
纪知年用力睁大了眼睛,以为只是隔得太远了。
对,之前那个影子比人还亮的样子才是不正常,现在只是逐渐回到现实而已——她在岸边走来走去,又拽下来一根柳条,眼睛一直盯着司衡,直到船队行至河中,才不得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司衡的影子不只是变得更淡,甚至是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从衣角的影子,到垂下来的长发,然后是踩在木筏上的双脚。双手的倒影明灭了几下,在消失的一瞬间,手里的船桨掉了下来,被司南接住了。
那些黑影忽然躁动起来,小船开始摇晃,木筏也侧歪了一下,司衡晃了晃,睁开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水下,脸色开始发白。
纪知年将柳条使劲一捋,慌乱中许多叶子都被弄破了,落入水中之后,并没有变成小船。
在她准备再摘一根柳条的时候,却看见那只离木筏最近的小船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探出手,扎进了司衡的倒影里。
耳边的寂静也被这一下刺破了,纪知年忽然听见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阿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