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寨老
裴衍带了个消息回来,两个寨子打起来了。他现在是主簿,管的东西比录事参军少了一大半,但州衙的杂事反而更多地落到了他头上,管钱粮的不管了、管驿站的不管了,剩下的全归主簿。
他说桂州城西八十里的青岩岭上有两个寨子,上寨和下寨,为了一块山地打了一架,打伤了三个人。下寨的一个后生被石头砸断了手腕,上寨的两个老汉被棍子打出了血。县衙的差役去了一趟,被两边的人围住了,差点没出来。
“他们争的是什么?”
“地。两个寨子中间的一道山梁,山梁上有十几亩旱田和一片竹林。两边都说是自己祖上开的。”
“县衙有地界图吗?”
裴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从县衙的舆图册里摹的。地界图画得粗,山梁的位置标了一个大概的方位,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开元八年丈量,上寨至下寨间公田二十二亩,归上寨。
“归上寨?”
“地界图上写的是归上寨,但下寨的人不认。”
她去了青岩岭。
从桂州到青岩岭走了两天。路越走越窄,到了最后只剩山羊踩出来的一条细径,从林子里穿过去,两边是高得看不见顶的杉木,山上的空气比桂州城里凉得多,十月了,平原上还热着,山里已经能看见露水了。
上寨在山梁的北面,下寨在南面。两个寨子隔着那道山梁,直线距离不到两里。山梁不高,从这边能看见那边的屋顶。
但两个寨子的人不怎么来往,上寨说本地话带一种舌尖音,下寨不带。上寨吃酸笋,下寨不吃。上寨的竹楼用杉木做柱子,下寨用的是松木。两个寨子像是同一座山上长出来的两棵树,根连着,但枝叶各朝一边。
沈约先去了下寨。
下寨的寨老叫韦公。七十出头,背弯了,但眼睛很亮。他坐在寨口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杆的铜嘴被他含得发亮了。他看见沈约的时候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桂州州衙。他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来看地。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了,散了以后他的脸从烟后面露出来,皱纹比覃婆还深。
“地不用看,地是我们的。”
沈约把县衙的地界图展开来给他看。韦公瞄了一眼就把头扭开了。他说他不认字,沈约说上面画的是你们两个寨子中间的那道山梁。韦公说我知道那道山梁,我不需要看图,我在那道山梁上放了六十年牛。他说他爷爷在那道山梁上开过田,他爷爷的爷爷在那道山梁上种过竹子。那片竹林是他家祖上栽的,他能说出每一棵老竹子的位置。
“县衙的地界图上写着归上寨。”
韦公的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一下,磕得很重,铜嘴碰到石面的声音在山谷里响了一下。
“县衙的人来量过地吗?”
“开元八年量的。”
“开元八年。那年我三十几,我记得来了两个人。穿官服的,他们在山梁上转了一圈就走了。转了一圈!他们都没有走到山梁的南边,南边有一条沟,沟以南是我们下寨的田。他们在北面看了看就画了图,图上把沟以南的田也划给了上寨。”
沈约把这些记在纸上。
她又去了上寨。
上寨的寨老叫莫老。六十多岁,比韦公矮一头,但嗓门大。他说那道山梁从来都是上寨的,他的证据比韦公的具体,他从屋里翻出一块木牌,一尺长,半尺宽,上面刻着字。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刀法很粗,有些字她认不出来。莫老说这是他爷爷留下来的“寨碑”,上面刻的是上寨的地界,他让沈约念上面的字。
她把木牌拿到阳光底下辨认了半天。刻的是本地话的音译字,不是标准的汉字,但大意能看出来:上寨的地从山梁顶的大石头往北到溪口,往南到沟。
“到沟。”她指着那个字。“你说的这条沟跟韦公说的是不是同一条?”
莫老说当然是同一条,就那一条沟。沟是两个寨子的分界线。沟以北归上寨,沟以南归下寨。
沈约看着他。“那你们争的是什么?”
莫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沟,沟的位置变了。
她去了那道山梁。
山梁不算陡,坡面上种着旱稻和山薯,田埂用碎石垒的。竹林在山梁的东段,竹子长得密,竹根把地面拱得到处是包。她沿着山梁从北往南走,走了大约三百步,看到了那条沟。
沟不宽,最宽的地方不到一丈,最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过去。沟底是干的,十月还没有到雨季,溪水断了,只剩一层被太阳晒干的泥。她蹲下来看了看沟的位置,沟在山梁偏南的位置。如果沟是分界线,那沟以北的面积比沟以南大得多。上寨分到的地远比下寨多。
但韦公说沟以前不在这个位置。他说沟以前更靠北一些,靠近山梁的正中间。她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小时候沟边上有一棵枫树,枫树长在沟的北沿。现在枫树的位置在现在的沟以南十几步远的地方。沟往南移了。
沟会移吗?她蹲在沟边想了一会儿。
会。山上的沟是水冲出来的,每年雨季的水从山梁上往下流,流的路线不是固定的。水多了往一边冲,少了往另一边冲。几十年下来沟的位置可以移动很大一段距离,移了以后上寨的地变大了,下寨的地变小了,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在纸边上画了一张图。山梁的轮廓,沟的现在位置,韦公说的沟的以前位置。
但沟不能挖回去。水流改了道,沟自然地移了。你不能命令一条沟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在山梁上坐了一个下午。
她把两个寨老的说法、县衙的地界图、莫老的木牌、沟的位置变化全理了一遍。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的是一份“划界协议书”。
协议书的内容她想了很久。法律上的依据是《田令》关于“山林川泽之利,公私共之”的条文,山梁上的田和竹林不是某一家的私产,是两个寨子世代共同开垦和使用的公共山地。地界的划分应当以两个寨子的实际使用情况为准,而不是以一条会移动的沟为准。
她提了一个方案:以枫树为基准点。枫树是两个寨老都认的标志,韦公说他小时候在那棵树下放过牛,莫老的木牌上也刻了“大树”两个字。以枫树的位置为中线,中线以北归上寨,中线以南归下寨。竹林在中线偏南——归下寨,但上寨可以在每年冬天砍竹时分得三成竹子。旱田按中线分,北面十二亩归上寨,南面十亩归下寨。
她把方案写在纸上以后拿给韦公看。韦公听她念完以后想了一会儿。他问竹林的三成怎么算。她说每年冬天两个寨子的人一起去砍,砍完了按三七分堆,上寨先挑三成。韦公说行,但他加了一个条件,枫树不能砍。枫树是界标,他要把它留着。
她又拿给莫老看。莫老听完以后脸色不太好,他原来按地界图上的说法是全归上寨的,现在变成了对半分。他问为什么。她把那条沟的变化跟他说了一遍,沟往南移了,你多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