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约会
演出结束,沈月岑回到后台,在门口就听到舞团其他舞蹈演员们围着他的化妆台惊叹,语气充满艳羡。
“好漂亮的花!我都没见过这品种。”
“孤陋寡闻了吧?前两天新闻没看?这是新研发出来的兰花品种,以一千万的价格被姜总拍下,命名为霜月瓷。没想到在这儿亲眼见着了。”
“我的天呐,你是说这一束花要一千万?不愧是姜总,每次出手都是大手笔。”
“你说姜总是不是在追咱们首席呐?这几个月来看十几回了,每次都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要是我早就从了,那可是姜总啊……偏咱们首席是朵高岭之花,硬是不为所动,每回都拒收礼物。”
“嘘——首席来了。”
沈月岑站在人群后,听着他们的议论,沉默不语。见他来了,舞者们让出一条路。沈月岑看到化妆台上摆着一束清冷雅致的兰花,花瓣底部是瓷蓝色,瓣尖透着白,插在一尊青花瓷瓶里。
瓶底压着一张字条,笔锋凌厉张狂——名花赠美人。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沈月岑移开视线,坐下卸妆,轻声道:“把花送回去。”
助理小心翼翼地抱起瓷瓶,他也听到了刚才的议论,生怕一不小心把这一千万摔坏了。
贵宾厅,姜霁看着满头大汗抱着瓷瓶进来的助理,眉头一挑:“他又不收?”
助理谨慎地把瓷瓶放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汗,毕恭毕敬道:“姜总,沈先生让您不用这么破费。”
油盐不进。姜霁心里评价。
这男人一点都不物质,她这三个月送房送车送岛送表,这人都不收。想着那些身外之物太俗,大艺术家看不上很正常,遂派人打听沈月岑喜好,除了跳舞,还爱插花泡茶,雅,实在是雅。
她投其所好,一掷千金拍了一束新品兰花。君子如兰,与他气质相衬,这份礼物是用了心的。
仍是惨遭拒收。
从没人敢拒绝她这么多次。
好极了,姜霁征服欲更强了。
“去问问你们沈先生。”姜霁并没有被驳面子的恼怒,语调仍是懒洋洋的,“对全球巡演有没有兴趣?如果有,今晚邀他共进晚餐,我们详谈。”
一小时后,一家高档餐厅私人包厢。
“沈先生肯赏脸光临,真是意料之外呢。”姜霁含笑打量对面的青年,打趣道,“我还以为沈先生对我有意见,否则……”
她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带着笑,眼神压迫感十足:“怎么唯独不收我的礼物?”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沈月岑素颜。他卸了妆,穿一件立领天青色绣竹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颗,将喉结藏得严严实实。长发用玉簪盘起,容貌清俊,眉目如画,宛如深宅大院里的贵公子。
姜霁最近为织云宣传,穿的是一件云锦短衫,丝绸长裤,像大家族掌握话事权的家主。
两人都是中式穿搭,瞧着倒有几分和谐。
只是气氛无端有一瞬剑拔弩张,这种紧张转瞬即逝,姜霁懒懒靠回椅背上,仍是笑盈盈地望着沈月岑,仿佛刚才的气势不存在。
她的诘问情有可原。舞剧演出结束后,剧迷们给喜爱的演员送礼也是一个环节,为了表达喜爱和支持。沈月岑人气极高,每回谢幕后收到的礼物数不胜数,都要拿一辆卡车运回去。
偏偏不收她的。
对此,沈月岑的回答也有理有据。
“姜小姐的礼物太贵重,沈某担当不起。”沈月岑声音悦耳,语气柔和,拒绝之意也很明显,“其他剧迷若送贵重礼物,我也是不收的。”
姜霁送的礼物就没有不贵重的。
“之前送金银财宝,是我有欠考虑,辱没了沈先生。”姜霁端着茶轻轻吹了吹,“怎么这回送花也不收?”
沈月岑面容在茶水氤氲雾气中模糊了,声音还是清晰的。
“那霜月瓷姜小姐拍了一千万,插花的青花瓷瓶是承元年间的古董,估值两个亿。”
他轻轻抿了口茶:“沈某,愧不敢当。”
姜霁望着这举手投足都充斥着风雅的男人,慢条斯理道:“不过是些博君一笑的玩意儿,既不能讨沈先生欢心,便毫无价值,回头连花带瓶毁了便是。”
沈月岑握着茶盏的动作顿了顿。他是惜花之人,也懂那古董青花瓷的价值,见不得如此暴殄天物之举。
“……姜小姐误会了。”沈月岑放下茶盏,抬眸望着她,“沈某很喜欢姜小姐的礼物,如此,便却之不恭了。多谢姜小姐。”
姜霁举杯示意。
轻松拿捏。
几盏茶下肚,服务员开始上主菜。
“言归正传。”姜霁切回正题,“沈先生在国内巡演这么多城市,可想过在国外首演?”
“自然想过,只是目前时机未到。”沈月岑徐徐道来,“沈某毕生夙愿,便是将华夏舞蹈推向世界舞台。东亚文化圈中,华夏历史最为悠久,文化瑰宝繁华灿烂。如今倭风韩风当道,风靡全球,华流式微。我们的文化自信与文化输出远远不够。别说走向国际,就拿古典舞举例,曲高和寡,在国内也是小众,欣赏门槛太高,推广不开,在国际上有文化差异,更是举步维艰。我一直在探索一条路,将舞剧变成雅俗共赏,更为大众熟知喜爱的艺术。”
他一直走在这条道路上。在传播度上,炸场的鼓点节拍与热烈的舞动韵律更容易感染大众,古典舞太含蓄内敛,要用心去体会舞蹈传达的情感,往往需要更高的欣赏门槛。沈月岑编导的《碎瓷》,即使不懂舞蹈的人也能从中感受到那份刻入民族魂里的家国情怀,引起强烈共鸣。他在国内一场场巡演,本就是在宣传古典舞,扩大基本盘。
先在国内打出名声,再出国巡演,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只是办巡演,尤其是国外巡演,场地,宣传,样样都要钱。南城歌舞团虽有沈令仪赞助,但公司不景气已久,捉襟见肘。《碎瓷》大火后挣了点钱,本身票价不贵,转眼又要投入下一场巡演,还要给全团发工资,和剧院分成……结余下来也不剩多少。
也就最近,织女和乘风达成合作,订单多了不少,境况才好转。
沈月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姜霁要是愿意赞助,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只看条件他能不能接受。
“沈先生是圈内赫赫有名的舞蹈家,业内专家与舞剧观众都认可您的表现。”姜霁指节轻叩桌面,“只是,国内舞剧的受众有限,盘子就在那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看演唱会的观众多。舞剧《碎瓷》已巡演一年,确实扩大不少基本盘,可已经到了上限,靠巡演能吸来的观众不会再有太大突破。要想吸引更多观众,需要再进行一次破圈的宣传,让原本并不关注舞剧圈的观众,也买票进剧院。”
沈月岑沉吟:“您的意思是……”
“营销。”姜霁一针见血,“现在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了。短视频平台流量爆炸,不少商家、品牌方放弃传统电视广告,选择在短视频平台投流,连明星剧宣也是。一段简单的手势舞,毫无技术含量,可以在一夜之间全网人人都会。想要破圈,短视频是最快的方法。”
“我知道沈先生上过春晚,有一定国民度,不过现在大把年轻人不看春晚,但他们会刷短视频,还有很多人没有机会看见沈先生的舞蹈。听闻沈先生的舞段也曾在短视频平台上小出圈,但都是观众们的自来水,没有真正的资本推流,出圈程度有限。”姜霁微笑,“恰好,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风语,属于乘风集团。海外最火的短视频平台Wind Whisper,也是我的。只要沈先生愿意,我可以让《碎瓷》人尽皆知。”
资本强捧可能引起反噬,遭大众反感,但姜霁相信,沈月岑有这个实力接住这波泼天流量。
沈月岑并不清高,他清楚在当下流量为王的时代,再好的艺术不经宣传,也可能被束之高阁。让《碎瓷》人尽皆知,这话从姜霁口中说出来,绝对说到做到。
没人会怀疑乘风集团总裁的含金量。
沈月岑轻柔地问:“那么,我有什么您需要的吗?”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大总裁不会无缘无故帮他,一定别有目的。
如果她的目的,是他呢?
不是沈月岑自恋,可姜霁这几个月的行动很难不让人多想。一个之前从来不踏足剧院,日理万机的总裁,忽然全国飞十几个城市追舞剧巡演,回回都一掷千金送他贵重礼物,说单纯是他剧迷?
沈月岑没那么天真。
他平时不关注花边新闻、娱乐八卦。可姜霁太出名了。她这样的成功人士,从小到大每一件事都会被媒体逐字解析,随口说出一句话就会被写进名人名言,她的那些绯闻,也是全国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想不知道都难。
譬如那位大名鼎鼎的国际影后云杳,据说姜霁曾经当过他的金主,给他喂了不少顶级资源,才铸就一个辉煌的影后。媒体本以为云杳功成名就后会赘入豪门,可问起感情状况时,云杳只是微笑着说永远感谢姜小姐的知遇之恩,笑容难掩苦涩。
还有最近拍摄《FLORA》八月杂志封面风头正盛的新人模特柳如絮,那期杂志让他一炮而红,后续拍摄邀约多得数不过来。因为身上穿的是织女织造的衣服,沈令仪跟沈月岑提起过,一同提起的还有那句——这模特是姜总内推的,不愧是姜总,眼光真好。
沈月岑看过那期封面。的确拍的很好,男人的脸艳若桃李,口中衔着一朵桃花,直勾勾盯着封面,仿佛能把人魂魄勾去。
只是,《FLORA》的封面,光凭一张脸就可以让新人上吗?
外界早就传言,这柳如絮是姜霁的新欢。
眼下姜霁却毫不搭理那位冉冉升起的时尚界新星,反倒追着他一个舞蹈演员看了三个月舞剧。
她在狩猎。他是她新的猎物。
沈月岑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
只是一时兴起的猎物而已。姜霁自然不可能对他动真心。她狩猎的手段无非是砸钱砸资源,这很有效,她本就魅力无边,自然有大把猎物心甘情愿上钩。
如今,她不过是把狩猎原先那些猎物的手段,又照搬到他身上。
对于姜霁此人,沈月岑只有一个态度,敬而远之。
她当然很有魅力。但他不欲与她牵扯过多。
生在没落世家,沈月岑见多了豪门里的逢场作戏,真情专一是最罕有的东西。他的母亲就是宁愿沈家落败,也不愿意联姻取豪门公子进门挽救家业,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虚与委蛇一生。她奉行及时行乐,外面男友谈了一个又一个。他和沈令仪同母异父,姐弟两都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大概也不是同一个。他不缺母爱和姐弟亲情,只是对于爱情这片认知,总是空白的。
沈月岑将毕生热爱都倾注在舞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