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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的锦书》

12. 第 12 章

未寄的锦书

卷一·未寄

第十二章空山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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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肃宗上元二年,夏。辋川。

山里的天黑得晚。日头从东边的山头落下去,西边的山头还亮着。亮着的那种光,是金黄的,暖的,照在山坡上的松树梢头,像给每一根松针镀了一层薄薄的蜜。他坐在山居的廊下,看着那片光。光从东边退。一寸一寸地退。退到西边的山头。退到山脊上。退到山脊后面的、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天就暗下来了。暗得很慢。先是松树梢头暗了。然后是山坡暗了。然后是山谷暗了。然后是整个辋川暗了。只有溪水还亮着。溪水是白的。在暗下来的山谷里,像一条银色的、长长的、弯弯的、一直伸向远处的、路。他看着那条路。他看了很久。他今年六十一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山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好了。看东西要眯着。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别人说话,要大声他才听得见。他的牙掉了大半。吃饭要煮得很烂。他的腿脚也不行了。走山路要拄拐杖。他坐在这里。他在这座山里住了十几年了。他在这里种花。种竹。种树。种菜。他在这里画画。写字。弹琴。念经。他在这里看山。看水。看云。看鸟。看那些来了又去的、不说话的人。他坐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山上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日晒着。雨淋着。风吹着。雪压着。他不动。他只是待着。待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阵更大的风。也许在等一场更大的雨。也许在等那个最终的、必然的、一了百了的、落下来的、雪。可他今天没有想这些。他今天想的是一个人。一个他想了将近四十年的人。她姓崔。她的名字,他没有对人说过。他只在心里叫。叫她的名字。崔氏。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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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他们成亲的那一天。那是开元十九年。他三十一岁。她二十一岁。他那时在长安。他刚刚考中进士。他做了太乐丞。他风华正茂。他写诗。他画画。他弹琵琶。他是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的王维。王摩诘。他娶了她。她姓崔。她是博陵崔氏的女儿。博陵崔氏是望族。可她是旁支。她家不富。她嫁过来的时候,嫁妆不多。几抬箱子。几件衣裳。一套银饰。一本她母亲抄的《女诫》。她站在堂上。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握紧了。她微微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牵着她。走过火盆。走过马鞍。走过那些闹哄哄的人群。他把她带进了洞房。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烛光很大。照得满屋子都是红的。他拿起秤杆。挑开她的盖头。她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脸。红的。烫的。他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灯。他说:“是你。”她抬起头。她说:“是我。”他说:“你认得我吗?”她说:“不认得。”他说:“那你为什么嫁我?”她说:“父母之命。”他说:“你不愿意?”她看了他一眼。她说:“我没有说不愿意。”他笑了。他说:“那就是愿意。”她也笑了。她说:“你这个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很好看。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将近四十年。记了一辈子。

他们成亲以后,住在长安。他做官。她管家。他写诗。她研墨。他画画。她在旁边看。他弹琵琶。她听着。她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她研的墨很好。她的手腕很稳。墨锭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转。不快。不慢。墨汁从清到浓。从淡到黑。她研好了,放下墨锭。她把笔递给他。笔尖蘸好了墨。饱满的。不滴。恰到好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过她。她说:“看多了就会了。”他说:“你看了多久?”她说:“从你写第一首诗的时候。”他说:“第一首?哪首?”她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像砚池里的水光。他笑了。他说:“你还记得。”她说:“记得。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记得。”他低下头。他继续写。可他的手有点抖。那一行字写得不太稳。她没有看见。她在旁边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给他缝过一件衣裳。是一件青布长衫。他从前穿的那件破了。袖口磨穿了。他不在意。他不是在意衣裳的人。可她看见了。她说:“脱下来。”他说:“干什么?”她说:“补。”他说:“不用。”她说:“脱。”他脱了。她拿过去。她在灯下补。针脚密密的。细细的。她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长。很白。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写字留下的。她也写字。她写得很好。可她从来不给别人看。她说,她的字不好。他说,你写得比我好。她说,你骗我。他说,我不骗你。她说,那你拿给别人看。他说,好。她笑了。她说,你别拿。他说,为什么。她说,我写字,是给你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下亮亮的。像两潭水。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他低下头。他把衣裳穿上。他说:“合身。”她笑了。她说:“你的衣裳,我怎么会不合身。”他听了这句话。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可很重。他站在灯下。她坐在灯下。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灯。一件补好的衣裳。他忽然想:如果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就这样。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补衣裳。他站在旁边看。看完吃饭。吃完饭她写字。他看。看完睡觉。睡醒了。她又坐在灯下补衣裳。一辈子。就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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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成亲两年以后,她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她还在院子里晒了书。还在厨房里煮了粥。还在灯下补了他的袜子。第二天早晨,她说头疼。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烫。他去请大夫。大夫来了。开了方子。他抓了药。他熬药。他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他说:“吃药。”她睁开眼睛。她看着他。她笑了。她说:“苦。”他说:“苦也得吃。”他说:“你喂我。”他喂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了。她说:“还是苦。”他说:“吃口蜜饯。”她摇头。她说:“你陪着我就好。”他坐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烫的。他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他还在握。他以为,只是天亮了,晨风凉。他握得更紧了。可她的手还在凉。一直凉下去。凉到他再也握不暖。她没有再睁开眼睛。她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二十三岁。他们成亲两年。两年里,她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做官。他忙。他写诗。他画画。他弹琵琶。他和朋友喝酒。他很少在家。他很少陪她。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研墨。写字。补衣裳。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了,她给他盛饭。她给他热汤。她给他研墨。她给他铺床。她做了一切。她什么都没有要。她只是在他写字的时候,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花。开了。你没有注意。可它开了。你注意到了。它还在开。它不为你开。它也不为我开。它只是开。开自己的。她就是这样。她走了以后。他才发现。他什么都没有给过她。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你辛苦了”。他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谢谢你”。他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她知道的。他以为她懂得的。他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他们没有时间。她走了。她走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说。快到他来不及做。快到他来不及。她走了以后,他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永远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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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以后,他在长安待不下去了。

长安到处都是她的影子。他回到家里。他在堂上坐。他在书房坐。他在院子里坐。他在卧房里坐。他在床上坐。他坐在哪里,都能看见她。她坐在窗前写字。她站在灯下补衣裳。她蹲在院子里浇花。她在厨房里煮粥。她在床边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走到哪里。她就在哪里。他逃不掉。他也不想逃。可他疼。疼得受不了。他写了诗。他写了。他写了很多。他都揉了。扔了。他写不出来。他写不出比沉默更重的东西。他画了画。他画了。他画了很多。他画山。画水。画云。画雾。画树林。画溪流。他画的都是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他画的时候。他在想她。可他画不出来。他只能画空的。他只能画没有人的。他只能画那些看不见她的地方。那些地方,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他就可以假装她还在。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在画的外面。在山的后面。在水的下面。在云的里面。在雾的深处。在某一个他还没有去过、还没有画过、还没有找到的、地方。她还在。她活着。她在等他。他画那些画的时候。他没有哭。他画完了。他也没有哭。他把画收起来。他把它放在箱子最底层。他关上箱子。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他推开窗。窗外是长安。是烟尘。是热闹。是人来人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上了窗。他不再看了。他不再看长安了。他辞了官。他走了。他离开了长安。他去了蓝田。他去了辋川。他在山里建了一座别业。他住了进去。他种花。种竹。种树。种菜。他画画。写字。弹琴。念经。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一个人。他住了十几年。他再也没有回过长安。再也没有做过官。再也没有娶过妻。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

辋川是个好地方。山不高。可很青。水不深。可很清。他在这里种了很多树。松树。柏树。竹子。梅花。他在山居的周围种了一圈竹篱。篱笆上爬着牵牛花。紫的。白的。早晨开。中午谢。他常常坐在篱笆边。看那些花。花开了。花谢了。他看了很多年。他在这里写了很多诗。写山。写水。写云。写雾。写树林。写溪流。写花。写鸟。写那些来了又去的、不说话的人。他写诗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诗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有山。有溪。有竹。有梅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空山不见人”。他看着“但闻人语响”。他看着“返景入深林”。他看着“复照青苔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空山。是深林。是青苔。是返景。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崔氏。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鸟。只有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看不见。可他听得见。她在他写诗的时候,研墨。她在他画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她在他弹琴的时候,听着。她在他念经的时候,不打扰。她在他睡觉的时候,替他盖好被子。她在他醒来的时候,不在。她一直都在。在他写诗的时候。在他画画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念经的时候。在他睡觉的时候。在他醒来的时候。在他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的沉默里。在他那些“空山不见人”的诗里。在他那些没有人的画里。在他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他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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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四十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安禄山反了。他攻破了长安。他攻破了洛阳。他抓了很多官员。他抓了王维。他被抓了。他被押到了洛阳。安禄山要他做官。他不肯。他吃药。他装病。他把自己弄哑了。安禄山信了。他把他关在菩提寺里。他在寺里待了很久。他在寺里写诗。他写了很多。有一首,他写: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他写完了。他把诗藏在怀里。他等着。等着有人来救他。等着唐军打回来。等着安禄山垮台。他等到了。唐军打回来了。安禄山垮了。他被放出来了。他回了长安。他回了辋川。他在辋川住了下来。他继续种花。种竹。种树。种菜。他继续画画。写字。弹琴。念经。他继续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继续一个人。他继续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

可他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恐惧。他怕了。他怕战乱。怕流离。怕被抓。怕被关。怕被逼着做他不想做的事。他怕了很多年。他怕到不敢出门。他怕到不敢说话。他怕到不敢写诗。他怕到不敢画画。他怕到不敢弹琴。他怕到不敢念经。他怕到不敢想她。他怕到不敢不想她。他怕。他怕极了。他怕到有一天,他忽然不怕了。他坐在廊下。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看着看着。他忽然不怕了。他想。他想,他这一辈子。他考中了进士。他做了官。他娶了妻。他丧了妻。他被贬了。他被抓了。他被关了。他被放了。他辞了官。他出了家。他住了山。他种了花。他种了竹。他种了树。他种了菜。他画了画。他写了字。他弹了琴。他念了经。他看了山。他看了水。他看了云。他看了鸟。他一个人。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长满了青苔。他这一辈子。他什么都经过了。他什么都不怕了。他连死都不怕了。他只怕一件事。他怕她。他怕她在他死之前,不来接他。他怕她忘了他。他怕她在那边,已经不等他了。他怕。他怕极了。他怕到有一天,他忽然不怕了。他坐在这里。他看山。看水。看云。看鸟。他看着看着。他忽然不怕了。他想。他想,她会来的。她会来接他的。她会在他死的时候,站在他面前。她会说,你来了。他会说,来了。她会说,等久了?他会说,不久。她会说,吃了吗?他会说,没。她会说,走。回家吃。他会说,好。他会跟着她走。走进山里。走进水里。走进云里。走进雾里。走进树林里。走进溪流里。走进花里。走进鸟里。走进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她站在那里。她穿着青色的衣裳。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她笑了。她说,你来了。他说,来了。他跟着她走。走进空山里。走进深林里。走进青苔里。走进返景里。走进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进去了。他再也没有出来。他睡在梦里。他睡在辋川。他睡在崔氏身边。他睡在他三十一岁到三十三岁的、有她在的日子里。他睡了。他一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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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二年,夏。辋川。

他坐在山居的廊下。他面前是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方砚。砚是端石的。是她给他买的。成亲后第一年。她花了她所有的私房钱。她买回来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桌前。她笑着看他。她说,你猜。他说,猜什么。她说,你过来看。他走过去。他看见了那方砚。他愣住了。他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我攒的。他说,你攒了多久。她说,从嫁给你的时候。他说,你为什么要买这个。她说,你写字需要好砚。你写出来的字,要配好砚。他说,你傻不傻。她说,不傻。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砚池里的水光。他把砚拿起来。他摸着。砚身温润。砚池深。摸上去细腻如婴孩的皮肤。他说,太贵了。她说,不贵。他说,你以后别买了。她说,好。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涡。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她的笑。记了将近四十年。记了一辈子。

她走了以后,这方砚一直在他身边。他从长安带到辋川。从辋川带到洛阳。从洛阳带回辋川。他用了将近四十年。砚身被他摸得温润如玉。砚池里的墨,他每次都磨得很细。他磨墨的时候。他在想她。想她研墨的样子。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她递笔的样子。她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知名的花。他磨好了墨。他拿起笔。他蘸了墨。他写。他写了很多。他写了三千多首诗。他写“空山不见人”。他写“但闻人语响”。他写“返景入深林”。他写“复照青苔上”。他写“独坐幽篁里”。他写“弹琴复长啸”。他写“深林人不知”。他写“明月来相照”。他写“人闲桂花落”。他写“夜静春山空”。他写“月出惊山鸟”。他写“时鸣春涧中”。他写了很多。他写的时候。他不说话。他写完了。也不说话。他把诗收起来。他把它放在桌上。他坐着。他看着窗外。窗外是空山。是深林。是青苔。是返景。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桌前。他拿起笔。他写了一首诗。他写: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他写完了。他看着。他看着“空山不见人”。他看着“但闻人语响”。他看着“返景入深林”。他看着“复照青苔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诗折起来。他把它放在抽屉里。他关上抽屉。他站起来。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空山。是深林。是青苔。是返景。是那些他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她所在的地方。他站在窗前。他轻声说:

“崔氏。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水。只有鸟。只有那些他写过的、他画过的、他看了一辈子的、空的、山。空的。水。空的。云。空的。雾。空的。树林。空的。溪流。空的。花。空的。鸟。空的。人。空的。一切。空的。一切里,有一个她。他看不见。可他听得见。她在他写诗的时候,研墨。她在他画画的时候,站在旁边看。她在他弹琴的时候,听着。她在他念经的时候,不打扰。她在他睡觉的时候,替他盖好被子。她在他醒来的时候,不在。她一直都在。在他写诗的时候。在他画画的时候。在他弹琴的时候。在他念经的时候。在他睡觉的时候。在他醒来的时候。在他每一天的、每一刻的、每一秒的、沉默里。她都在。她不在别处。她就在他的沉默里。在他那些“空山不见人”的诗里。在他那些没有人的画里。在他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里。在他那些安安静静的、长满青苔的、石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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