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休书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尖锐嗓音的收尾,头顶的棺盖陡然合拢,隔绝了周遭最后一丝光亮。
琼枝四肢被死死钉在棺壁,分毫不能动弹。
她目眦欲裂地大睁着眼,猩红的血丝布满整个眼眶。
黑暗。
幽闭。
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撞击胸腔传来的轰响。
手掌被铁钉刺穿,她扭曲着双手挣扎,干涸的血迹斑驳在掌心。十根手指死死抠进缝隙,甲床劈裂也浑然不觉。
一片死寂中,琼枝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好窒息。
好像整颗心脏被人揉皱、捏紧,将血液尽数沥干,空洞洞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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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琼枝破天荒地起得晚了些。
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时,她正对着菱花镜梳头。
镜中的她眉眼低垂,脸色苍白,眼尾微挑着一段天然的弧度。
“小娘。”
薛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
他径直闯入房内,端着热水的丫鬟忙不迭侧身为他让路。他在她身后站定,琼枝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喷薄在自己后颈的温度。
“听伺候的丫鬟说,小娘昨夜睡得不安稳?难不成是这院中的下人办事不力,怠慢了你?”
站在二人身后的丫鬟闻言一惊,慌忙放下手中铜盆,悄然合上门离去。
屋内登时剩下他们二人。琼枝看着镜中的薛彻,语气波澜不惊:“不要叫我小娘。”
薛彻沉默半晌,才颇委屈道:“一时嘴快,我慢慢改。”
“我现在是琼枝,若是被人听见你这样叫我,岂不是会暴露我的身份?”
“我会加倍小心的,再者,这府中下人如今都听命于我,谁敢多嘴?”
薛彻说着俯下身,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小娘信我。”
琼枝斜眼看他。
屋内晨光熹微,薛彻的脸隐在一片阴影里,一双漆黑眸子灼灼地凝视着镜中的她。
“况且,你是我父亲三拜九叩迎进府的妾,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小娘,私下唤两句也无碍。”
琼枝盯着镜中的他看了几息,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你也希望我一直做你的小娘吗?”
薛彻的身躯陡然一僵。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不……”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琼枝轻笑一声:
“我可不想做你的小娘。”
薛彻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瞬,说不出半个字来。
琼枝幽幽然收回目光:“所以,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与薛洪彻底断绝关系。”
薛彻闻言怔住:“……你想与父亲和离?”
“和离需要征求双方意愿,你父亲去世那么多年,我又不可能去阴曹地府找他。”
她说着,拉开梳妆台下的桌屉,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按住纸张一角,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推。
即便屋内光线黯淡,但薛彻还是一眼就看清了纸面最上方的两个大字。
【休书】
在薛彻惊愕的目光中,琼枝扶着桌角站起,转身面对薛彻。
她背脊挺直,微抬下巴,径直对上他的眸子。
“不是和离。”
“是我要休了薛洪。”
薛彻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抬手捂住半边脸,紧接着陡然笑出声来。
笑过片刻,他抬起眼,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不过,既然斯人已逝,那便待我寻个良辰吉日,给父亲烧下去吧。至于小娘……”
他猛地顿住,随后轻笑一声:“至于你,琼枝,我会让蓝冶为你开些安神的药,好生休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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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后,琼枝在薛府安稳度过了半个月。
五月下旬,天气渐渐闷热,连人的心情都随之心烦意乱起来。
锁青苑里的柳树垂着枝条,叶子被晒得微微打卷,好不蔫巴。
半月过去,方家那边再没传来半点消息。
琼枝心里清楚,她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了。
薛府是庇护,亦是牢笼。
很多事情,必须要出了这薛府才方便去做。
正思索间,屋外突然传来两道刻意压着声音的低语。
“什么味儿啊这是?真是恶心死了!”
“像是啥东西烂掉了,呕……不会是死老鼠吧,快去找找看。”
“快快快,我受不了这味儿了,一个劲儿往我鼻子里窜!”
琼枝不明所以,打算开门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从鼻腔灌入五脏六腑。
那是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是皮肉腐烂,又像是死老鼠被泡在脏水里沤了好几天的味道,又腥又臭。
琼枝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口鼻,才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院中的两个守卫听到动静纷纷抬头:“姑、姑娘,您怎么出来了,快进屋去吧!”
琼枝被熏得太阳穴突突地痛:“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清楚,在院子外站着岗呢,突然就闻到一股恶臭传来,这才进院子里来寻。”
“姑娘放心,我们定会尽快找到这臭味根源,呕……将其处理干净的。”
话罢,两个守卫提着鼻子皱着眉,顺着臭味传来的方向找过去。
琼枝被熏得头晕,赶忙退回屋内,站在半掩的窗户边看他们在院墙角落翻找。
锁青苑的后院角落种着一丛竹子,平日里没人过去,枯叶落了厚厚一层,遮住了地面。
一个守卫用木棍拨开竹丛,往里探了探。
“在这儿!快来!”
他喊了一声,随即捂住鼻子,猛地后退两步:“我的天……呕……”
另一个守卫见状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陡然一变:“这……这……”
琼枝推开窗户,抬手捂着半边脸:“是什么东西?”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琼枝看出他们的为难,起身走出屋外。她来到那片竹丛前,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往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那院墙墙角处,赫然卧着一只死掉的癞皮狗!
那癞皮狗看起来已经死了有些时日,成群的苍蝇蚁虫围着尸体嗡嗡乱飞。尸体肿胀发黑,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色的皮肉。糜烂的肉上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那滩烂肉里散发出来,裹挟着苍蝇扇动翅膀的声音,激得人头皮发麻。
琼枝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捂住嘴,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一名守卫连忙递过水囊:“姑娘,您没事吧?”
琼枝抬手婉拒,从袖中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汗,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直起身。
她开口,喉咙有些涩:“……谁干的?”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不敢多嘴。
琼枝用方帕捂着口鼻,余光再次瞥了那狗的尸体一眼。
癞皮狗,满身疮疤,毛发脱落,一看就是在街上流浪的病狗。这样的狗,死了之后不会自己跑到薛府里来,更不会钻过高墙溜进锁青苑。
除非,是有人故意从后院的墙外扔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