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间小屋
晚秋原以为至少要等上好久
——毕竟她当初办美国签证，足足耗了数月。
可仅仅过了两天，克里斯就为她拿到了前往英国的签证。
他们乘车前往费里海吉机场。
一辆隶属于英国航空的波音客机正静静伏在停机坪上。
在这个时候，匈牙利尚处于社会主义阵营，跨国飞行是少数权贵与富豪的专属，而头等舱更是身份与阶级的绝对象征。
克里斯牵着晚秋，通过贵宾专属通道，先于所有乘客登机。
踏入头等舱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木质镶板以及淡淡的现磨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座椅由深蓝色的天鹅绒和高级小牛皮手工缝制而成，宽敞的间距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完全躺平。
“早上好，先生，小姐。欢迎登机。”
乘务长是一位穿着深蓝色经典制服、画着精致复古妆容的英国女士。她几乎是在克里斯踏入机舱的瞬间便迎了上来，目光在触及克里斯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时，不由得微微一凛，态度愈发恭敬。
“您的座位在1A和1B，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当天的《泰晤士报》。”
克里斯微微颔首，将臂弯里的羊绒大衣递过去，随后弯下腰，将晚秋抱上宽大的座椅，替她系好安全带。
“麻烦给我一杯温水，另外……”克里斯说道，“这孩子刚做过心脏病手术，受不了烟味。虽然我知道头等舱允许吸烟，但我希望在本次航班中，这片区域不要出现任何明火和烟雾。”
乘务长愣了一下，这有些打破了航空公司的常规服务，但当她对上克里斯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多年服务顶流阶层的直觉让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当然，先生，您的要求完全合理。”
乘务长毫不犹豫地应下，并在几分钟，亲自上前，用极其礼貌却强硬的措辞，劝退了后排一位刚掏出雪茄的德国商人。
那位原本面露不悦的商人，在透过座椅缝隙看到克里斯冷里的侧脸，以及他手腕上那块代表着某种圈层的百达翡丽定制腕表时，立刻偃旗息鼓。
此刻的晚秋并没有太多精力去观察这些细节，从踏入机舱开始，她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机舱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紧接着，飞机的双发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推力让整个机身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这会是初次面对庞然大物的惊悚，但对于晚秋而言，这不可避免地唤醒她那场空难的沉重回忆。
她的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住真皮座椅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贴上了她的耳朵。
是克里斯，他用宽大温热的掌心，帮她隔绝了外界尖锐的的机械轰鸣。
“深呼吸，卡塔琳。”
克里斯的声音透过他的手掌，低沉而平稳地传来。他一直留意女孩的状态，他早就预想到起飞时的失重感和巨大噪音会让她感到不适甚至恐惧。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微微倾身，让女孩靠在他的臂弯，“没事的，第一次飞上云层都会觉得害怕，不要去看窗外，闭上眼睛，或者看着我。”
晚秋闭着眼，隔着克里斯温热的手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遥远，那种仿佛飞机随时会解体的坠落感消散了。
“它只是个吵闹的铁壳子。”克里斯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它伤害不了你。”
它伤害了我，它带走了我。
晚秋无声说，心底生出孤独的无助感来。
飞机恢复平稳，她呼出一口气，紧攥着座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而恐惧，一个人死于空难而寄身重生，这种事情离谱而惊悚。
看到她起伏的胸膛归于平静，克里斯这才松开手，拿过空乘刚送来的热毛巾，擦拭她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又擦净小手。
“睡一觉吧，卡塔琳。”克里斯替她盖好羊绒毯，放平座椅，“等你醒来，我们就到英国了。”
她闭着眼，睡不着。
自我催眠时，她想：如果灾难降临，沉睡大抵比清醒更让人容易承受痛苦。
睁开眼时，飞机还未落地，克里斯坐在旁边，借着阅读灯翻看当天的报纸。
“你醒的有些早。不过正好，吃点东西吧。”他放下报纸，按下座位旁的呼唤铃。
不出三十秒，乘务长端着铺着洁白刺绣亚麻布的银色托盘，轻步走过来。
“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午餐。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为这位小天使熬制了易于消化的松露干贝软汤，配上现烤的黄油舒芙蕾。”
晚秋确实饿了，她拿起银质小勺，安静地喝汤。
汤品是她这具身体现在最能接受的食物，她不敢有所嫌弃。
“你在看什么？”
晚秋咽下一口热汤，目光越过小桌板，落在克里斯手中的全英文报纸上。
克里斯将头版向她倾斜，“《泰晤士报》，上面在讨论欧洲共同体的新关税政策，看得懂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
毕竟，一个被从小放养在庄园的小女孩，能把母语说利索就已经不错了。
然而，晚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只是在头版那个加粗的英文标题上扫了一眼，便用一种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他们在吵架。因为有人想把东西卖得更贵，但买的人不想付那么多钱。”
克里斯翻阅报纸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深棕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审视，定定地看向旁边这个还在小口吃着舒芙蕾的女孩。小卡塔琳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针见血地刺穿了那些媒体用上千字包装起来的核心本质。
“卡塔琳，谁教你英语的？”克里斯放下报纸，语气温和，眼神却变得锐利。
晚秋面色毫无波澜，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庄园里以前来过一位给希琳达姐姐上课的英国女教师，我躲在门外偷听。英语并不难。我还学了很多东西，比如国际象棋？”
克里斯凝视她良久，直到确信那双大眼睛里没有说谎的闪躲，才低头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头等舱里显得极其愉悦，甚至带着一丝捡到宝的狂热。
“巴托克……”
克里斯端起香槟抿了一口，咽下那句咒骂的话，又用西语自言自语起来，“他为了保住那点可笑的政治声誉，亲手丢掉了他这辈子最有可能让他引以为傲的天才。”
伦敦时间下午一点。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
没有繁琐的海关排队，一辆深灰色的宾利轿车早已停在贵宾通道，一位英国老绅士正候在车门旁。
“欢迎回到英国，克里斯先生。”老人微微欠身，接过手提箱，“温莎那边一直在等您回来。”
“辛苦了，亚瑟。”
克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牵着晚秋坐进后座。
汽车朝着伯克郡方向驶去，约莫一个小时后，驶入了温莎小镇。
晚秋趴在车窗边，看着古老的街道、路边悠闲喝着下午茶的居民，以及远处宏伟的灰色城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欧洲的小镇，和美国西海岸的高楼大厦迥然不同，和她以前的生活迥然不同。
出乎意料的是，车子没在小镇中心停留，而是继续向郊外驶去。
驶出小镇十几分钟后，宾利拐入了一条隐秘的林间小道，晚秋注意到路口竖立着一块古旧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写着“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随着车轮碾压过铺满落叶的碎石路，周围的树木变得越来越茂密。
这是一片几乎罕无人烟的广袤冷杉林，参天大树遮蔽了部分天光，让整片树林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又行驶了五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在森林的尽头，一汪如同蓝宝石般澄澈的天然湖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