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离开
轰鸣雷声,将越琳琅带回了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天。
那日原是个晴天,碧空万里,可大雨却来得突然,且不讲道理,不过瞬息便将她精心打扮、妆点的一切都弄得湿哒哒,湿发凌乱地黏在她的脸庞,看着极为狼狈。
她心里怄着气,下马车时不加掩饰地重重踩在污泥水里,溅得身旁的侍女一身泥点子。
侍女低头不敢言,依命上前将要叩门。手才轻轻碰上门扉,它便“吱呀”一声往后退开了。
想起派去的医者传来的话,越琳琅面色阴沉,不等侍女彻底推开,自己先把门用力地往旁边推开了。
“砰——”地一声,厚重的木门撞上墙壁,又吱呀呀地往回弹。
巨大的声响好像吵醒了屋内沉睡的孩子,最右间骤然爆发出剧烈的啼哭。紧接着最大的屋子传来阵阵咳嗽声,听着虚弱不已。越琳琅脚步加快,径直走向那间屋子,赶在里面的人出来前,将她堵在了门口。
“去哪儿?回去躺着。”越琳琅俯视着一步三咳、弯腰喘气的郭意舟,面色沉沉。
郭意舟轻声道:“孩子哭了……”
“我哄,行了罢?”越琳琅语气不善,几步走进婴儿啼哭的屋子,才待了一会儿便出来了,只是面色更难看,恨不得把这院子都踏平。
郭意舟披着薄薄的外衫倚坐在床头,见她走进来,微讶:“这般快吗?”
越琳琅不说话,郭意舟轻笑了声,玩笑道:“看来我们循之很喜欢你。”
“哦,我把他打晕了。”越琳琅面无表情道。
郭意舟无奈道:“是褯子脏了吗?”
见她阴着脸不说话,还隐隐有着爆发的迹象,郭意舟憋着笑:“多谢你了。”
越琳琅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转而打量起这间不大的屋子。屋内陈设不多,只有这半大张床榻,和用膳的桌子,地上铺了张草席,叠放着有些凌乱的衣裳。‘
“他人呢?”
“出去干活了,”郭意舟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都是干些苦力,早出晚归的。”
越琳琅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拐了人家的女儿在这生儿育女,干点活就受不了了?”
郭意舟摇了摇头,不再和她争辩这个已经争辩过数次的问题。
越琳琅敛起笑意,正色道出了自己的来意:“意舟,你现在还有机会。我求了家主,左卫翊府不要你,家主却不会放任你在外受苦。你和我走罢,现在还来得及。”
“阿琳,你明知我走不了。”郭意舟垂眸,轻声道,“他还那么小,我不可能丢下他不管。还有阿辞……”
越琳琅不耐地打断她:“那又如何?你已为他诞下一子,你身份何等尊贵,在此为他一个罪人生育已是昏了头,万不能再错下去了!”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郭意舟看她,病弱让她的面色苍白,但她的瘦弱、突出骨头的脊背却挺直,眼里迸发出激动的执拗,“我想与爱人长相守是错,回到京城与不爱的人磋磨一辈子、被家人当做商品一般送来送去便是对?”
她情绪激动起来,胸腔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痒,动作带起的撕裂感牵扯着五脏六腑,让她忍不住干呕。
越琳琅紧闭双眼,最终还是伸出手,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背,掌下的身体已没什么重量,就好像一张人皮附着在骨头上而已。
她咬了咬牙关,在郭意舟始终没有好转的咳嗽中开口,“我去求家主,把那孩子带回去,你和我走罢。”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竟带了丝祈求。
郭意舟仍在咳,虽然她的眸中带雾,却不难看出她的震惊之意。
稍微缓过来后,她反倒笑了,虚弱、喘息的声音夹杂着笑:“我就知道,前几日那位医师,是你派来的罢?
“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家主不会要我的,更遑论我的孩儿。”
越琳琅无奈且愤慨地攥紧了衣裳。郭意舟猜得没错,她的确没向季巍然禀明实情,如若知道郭意舟的身子状况,他决计不会答应自己的求情。
“那又如何,将你带上京城翻个底朝天,我便不信有人医不好你!”越琳琅的话语像是从牙根里硬挤出来的,不甘早已淹没了她。
郭意舟无奈地摇了摇头,两只手攀上越琳琅的肩,低声恳求道:“我是没救了,但我的儿……我这辈子就求你这件事,就这一件事!
“若他这辈子都待在这村里娶妻生子也罢了,倘若他能像他爹,像我一般,敢闯,敢拼,你一定要帮上一帮,算我……求你了!”她剧烈地喘着气,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像是在贪婪地吮吸最后一口。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越琳琅的衣袖,指尖泛着青白。
越琳琅猛地睁开了眼,从回忆里脱身。
十六年过去了。掌心里那个骨瘦嶙峋的触感仿佛还在,可眼前只剩下一场如出一辙的瓢泼大雨。
当年,她没能把郭意舟带走。
结果就是,郭意舟在那个破院子里病逝,那个男人也在几年前因劳累过度而逝世。
越琳琅看向前方的季循之,在他与郭意舟相似的眉眼上找到了些许安慰。
好在这小子够争气,长了这样一张脸,好好活到现在,让她能够暂时撇去芥蒂。
既然季家非要用血脉来绑他,那她就让季循之把季家的血吸干。等他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有了权力,再把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东西,一个个踩在脚下!
至于那个宋怀真……
越琳琅看了一眼那个一无所知、还在陪着季循之演戏的“村妇”。
本打算照季家的意思把她除掉,也算是报复季循之前几年所遭受的一切。但现在看来,两人都快不分彼此了,她还是不去做那个棒打鸳鸯的罪人了。
暂时分开罢,既不让季家有拿捏季循之的把柄,也不让宋怀真阻碍她的计划。
恶人,只能她越琳琅来做了。
…
三日后,季循之出门不到一刻钟,门再次被叩响。
宋怀真虽已做好准备,但这个时刻真的到来之时,还是会感到紧张与不舍。
她缓缓打开门,越琳琅就站在门外。
“想好了吗?”越琳琅直截了当,“明日,季家派来的人会为了你的脑袋不留余力,然后,季循之罪人之后的名声将会传遍整个扬州城。所以今晚,你必须离开。”
宋怀真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房屋,这个她与季循之住了整整一年半载的“家”。
她咬着牙,还是控制不住地让眼泪滑落。
“我答应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