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天下计
平阳一战,并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
秦军依河而战,夏军据坡列阵,两边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姚景略亲自坐镇中军,刘灼灼则几次调动骑兵试图撕开秦军侧翼。秦军折了两员将领,夏军也损失了不少人马。到太阳落到西山之后,双方几乎同时鸣金,各自收兵。
后来史官记这场仗,只写了寥寥数语。
秦夏战于平阳,难分胜负。
但是秦军回师长安的路上,却出了乱子。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话,秦王战死平阳。
谣言从城西传到城东,不过半日,便已经变成了秦军大败,姚景略中流矢而死,尸骨尚在平阳。
长安城门当日便提前关闭。
太子姚弘在东宫召集旧臣,命禁军守住宫门。姚弘性情谨慎,素来被视作守成之主,听见父王死讯以后第一反应仍是稳住宫禁,不许诸王擅自带兵入城。
可他的二弟姚弼不这么想。
姚弼多年领兵,在军中素有威望,手下又聚集了一批年轻将校。过去姚景略在时,兄弟之间纵然明争暗斗,谁也不敢真正撕破脸。
如今秦王一死,原本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只手骤然消失了。
姚弼当夜便带人进入武库。太子的人闻讯赶到时,武库大门已经落锁。
双方隔着厚重的木门互相喝骂,最后不知是谁先放了一箭。箭从门楼上落下来,射中太子府一名军士的肩膀。
下一刻,所有人都拔了刀。
长安的夜里很快响起兵刃撞击的声音。
武库、宫门、朱雀街,几处同时起火。
姚弘的人说姚弼谋逆。
姚弼的人则说太子秘不发丧,意图独占王位。
所有人都想占得先机。
朱雀大街的血一直流到坊间巷口。
直到三日后的清晨,北门打开。
秦王回来了。
一身征尘未洗,只骑着那匹从平阳一路回来的白马,身后跟着不到两百亲骑。
姚景略摘下兜鍪。
他没有回宫换衣,也没有召百官议事,而是直接去了武库。
姚弼见到父亲时,脸色一下白了。
“父王……”
姚景略站在阶下,看了他许久。
三日的疾驰奔波,他眼底尽是血丝,鬓边本就已经泛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谁让你开的武库?”
姚弼张了张口。
“儿臣——”
“孤问你,谁让你开的武库!”
姚弼跪了下去。
周围上百名军士也跟着跪倒。
太子姚弘从另一边赶来,见状也跪在父王面前。
“父王,二弟一时情急——”
姚景略抬手。
姚弘住了口。
姚弼从小便好强。
会骑马以后,便总想骑最快的那匹。十五岁第一次随军,回来时身上中了两箭,却兴奋得几夜睡不着。
姚景略曾经喜欢他的锐气。甚至一度觉得,若姚弘守成,姚弼领兵,兄弟二人未必不能彼此扶持。
如今,只怕是自己从前想得太好了。
姚景略看着自己这个最有军功的儿子。
“军中无诏擅开武库,聚兵宫城。”
姚景略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按律如何?”
姚弼猛地抬头。
“父王!”
姚景略闭了闭眼。
“当斩。”
他累了。
儿子的呼喊声他也听不见了。
姚景略没有再看任何人。武士上前时,姚弼终于挣扎起来。
“父王!父王!儿臣不知——”
血溅在武库前的石阶上。
长安城里闹了三日的兵乱,就这样停了。
地上的血一点点沿石缝流开,姚景略忽然抬手按住胸口。
姚弘膝行上前。
“父王?”
姚景略身体晃了一下。下一刻,一口血猛地呛出来,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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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城门是在二十日后打开的。
刘灼灼兵没有下令强攻。夏军把城围住以后,截住粮道、水道,在城外扎营。
二旬过后,城门上竖起了白旗。
随后吊桥缓缓放下,文武官吏依次出城。
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官,衣服并不华贵,腰间也没有佩刀,只捧着一方印绶。
他走到夏军阵前,伏地行礼。
“安定参军王敏德,愿以城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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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德带着刘灼灼登上安定城楼。
从城上往南望,远处山势连绵,官道穿过谷地,一直通往关中。
往西,则是陇山。
风比平城柔和许多。
王敏德站在城垛旁,指着南面的方向。
“大王这些年取岭北,破秦军,所得已经不少。”
“臣以为,大王如今真正缺的,不是城,也不是兵。”
刘灼灼双手扶在城垛上,闻言回头看他。
“那是什么?”
“是名。”
刘灼灼笑了。
“本王已是夏王。”
“正因为如此。”
王敏德躬身。
“夏王,是赵国的夏王。”
“王号出自平城,兵马名义上仍属赵廷,大王今日所得一城一地,天下人看来,也仍是替赵国所得。”
刘灼灼眼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王敏德继续道:
“大王如今可以掌赵国兵马,是因为皇帝尚幼。”
“若再过五年呢?”
“十年呢?”
“若元氏另有宗王起兵,奉一个长成的皇帝为号,大王是继续做赵臣,还是再杀一次?”
城楼上的风一阵阵从垛口吹来。刘灼灼没有发怒,反而问:
“依你看呢?”
王敏德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走到刘灼灼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指向东南处依稀可见的关中平原。
“大王既得安定,便已经握住了向南的门。”
“下一步,应该图关中。”
刘灼灼看着他的指尖。
“关中沃野,山河四塞,民众繁庶,又有旧都之望。若得长安,大王才真正有可以立国的根基。”
“平城可以牧马,可以控制草原。”
“关中,才是真正定霸业之地。”
刘灼灼眼神微动。
王敏德又把手往西移。
“得关中以后,再经略陇右、凉州。”
“河西沃野千里,水草丰美,盛产良马,又通西域商道。得其地,可以养兵,可以积粮,可以通商,也可以远交西域诸国。”
“秦王这些年以此能坐长安,即使四邻强悍,仍有兵马、钱粮维持天下计。”
“盖因凉州富庶。”
河西走廊。
刘灼灼想起了几年前蒙逊率军东来,也想起那些从西域送进长安的僧侣、经卷与宝石。
王敏德抬起头。
“若大王得关中、河西,北有草原骑兵,西有凉州马匹与商路,关中供粮,平城出兵。”
“到那时,南朝若强,大王便隔河与之相持。”
“南朝若弱——”
他停了一下。
刘灼灼替他说下去,眼神坚定。
“便渡河。”
王敏德笑了。
“正是。”
刘灼灼没有笑。她望着南方沃野千里的土地,神情颇为严肃。
“你想让我称帝?”
王敏德没有否认。
“大王已经做了皇帝做的事。”
“却还顶着别人给的王号。”
“长久不了。”
风吹得旗角不断翻动。
过了很久,刘灼灼才问:
“王敏德。”
“臣在。”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王敏德直视她的眼神。
“臣在安定做了十二年参军。”
“见过秦军最盛的时候,也见过这几年每年从北边送回来的败报。”
“秦王还在,所以秦国还能撑。”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可是天下不会永远有秦王。”
“太子与诸王尚幼,未必能在这乱世中保全。”
王敏德跪下。
这一次,不再只是投降。
“大王若只想做赵国的夏王,臣今日献城,保一条命便够了。”
“若大王想要天下——”
他俯身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