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顾家祠堂的门开着。
门槛上摆着一排刚换过的白蜡,蜡泪从铜台淌下来,在青砖上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第四盏灯仍在门外。
灯火很稳,照着牌匾下方三尺地。那块地方本该什么都没有,此刻却积着一层薄水,像有人刚从江里走出来。
顾栖灯跨进门时,鞋底踩过水面。
水没有溅开。
它贴着鞋底往前滑了一寸,停在供桌前。
顾承宴走在她左边,见状抬手拦了一下:“别再往前。”
“地上有东西。”
“我去看。”
顾栖灯没和他争,只把铜灯递给他。
顾承宴接过灯,蹲下身。供桌前那层水很浅,浅得能看清砖缝,却映不出人的脸。水面正中央浮着一缕细黑线,像发丝,也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根。
顾承宴用灯柄轻轻碰了一下。
黑线立刻缩回砖缝。
与此同时,祠堂地下传来三声闷响。
咚。
咚。
咚。
顾夫人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里的佛珠停住。
顾栖灯抬头看她。
顾夫人脸色很白,眼下明显没睡。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娘从昨夜起,一直在敲。”
“她醒着吗?”顾栖灯问。
“我不知道。”
顾夫人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我守在这里一夜。每次灯亮,她就敲三下。若有人靠近棺材,水便从砖缝里渗出来。”
顾长舟站到供桌旁,取出银针,在水里试了一下。
针尖没有变色。
“不是毒,也不是普通的地下水。”他说,“水里有很细的香灰和灯油。”
顾长川朝地面看了一眼。
“江水倒灌?”
“祠堂离江有两条街。”沈见微说,“就算江水涨,也不该从这里冒。”
顾长舟把银针收回去。
“城南旧井与地下暗渠相通。若旧灯阵开始回流,水会先从井里进,再沿着老渠进祠堂。”
顾承宴起身,把铜灯还给顾栖灯。
“昨夜看见沈兰烛的人,最后消失在旧井边。”
顾栖灯看向那张地图。
图上,城南旧井离祠堂最近。那条细线从井口一路划进祠堂地下,线旁还标着一个小小的灯纹。
“那不是巧合。”她说。
顾承宴点头。
“所以我派了人守井。”
“守住了吗?”
“到今早都没事。”
“那你为什么说‘进祠堂’?”沈见微问。
顾承宴没有回答。
祠堂地下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敲击。
像有谁用指甲,从棺材盖上缓慢划过去。
顾夫人的手一抖,佛珠掉到地上。
顾栖灯已经朝供桌后走去。
顾长川跟上。
顾承宴在后头叫她:“栖灯。”
“我只看一眼。”
“我陪你。”
“好。”
几人绕到供桌后。
那里有一道向下的窄门,门锁早已卸掉。石阶一直通往祠堂地下,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第四盏灯投下来的光顺着门缝漏进去。
顾栖灯踩下第一阶时,名簿忽然发热。
她低头。
北关籍的封皮正在一点点发亮。
不是整本册子亮。
只有其中一页。
她翻开。
那一页记录着“失踪者十五”,原本空白的籍贯栏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
沈兰烛,守灯人。
永安六年,入临江旧井。
后面还有两个字。
未归。
顾栖灯的手指停在纸上。
顾长舟从她身后看见,神色微变。
“这是刚出现的?”
“嗯。”
顾夫人扶着门框,脸色更白。
“永安六年……”她喃喃,“那是她把你送来顾家的前一年。”
顾栖灯回头。
顾夫人没有躲。
“你知道她去过旧井?”
“我只知道她那年回来时,浑身湿透,抱着你,叫我无论如何也别带你去祠堂。”顾夫人苦笑了一下,“可后来顾家还是把你带进去了。”
顾承宴沉声道:“母亲。”
顾夫人抬手止住他。
“我知道你们怨我。可有些事,当时我并不知道该怎么选。”
顾栖灯没有追问。
眼下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她把名簿夹在臂弯,继续往下走。
石阶尽头,是那间安放黑棺的石室。
棺材还在原处。
黑漆被水汽泡得发亮,棺盖缝隙里卡着几根湿透的红线。石室四角原本挂着镇灯的铜铃,此刻都不响,铃身却不停轻微晃动。
顾栖灯走到棺材前。
“娘。”
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离棺盖还有半寸时,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顾夫人猛地捂住嘴。
顾栖灯的手停在半空。
“娘,是我。”
棺内静了很久。
随后,棺盖下传来一道很细的声音,像隔着许多层水。
“……别去井边。”
顾栖灯呼吸一紧。
“昨晚站在井边的人,是不是你?”
“不是。”
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石室里的水就往上漫一点。
顾长舟立刻取出药瓶,在棺材边缘倒下几滴。药液碰到水,发出细微的滋声,水势稍缓。
棺内的人像是喘了一口气。
“她……借我的脸。”
“谁?”
“归门的人。”
这个名字一出,顾承宴的神色沉下来。
“归门人是什么?”
棺内没有立刻回答。
棺盖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像里面的人正在转头。随后,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指尖被红线勒得发紫。
顾栖灯上前一步。
顾长川抓住她手腕。
“别碰。”
“她在求救。”
“我知道。”
顾长川没有松手,却从腰间取出短刀,削断一截缠在棺缝上的红线。红线刚断,棺内那只手立刻抽搐了一下。
顾栖灯伸出铜灯。
第四盏灯的火从灯芯里跳出来一小簇,落在那只手旁边。
棺内的人终于能把手伸得更出来些。
她的指尖在潮湿石砖上划了几下。
一个“井”字。
一个“门”字。
最后,她停了停,又写下一个字。
关。
顾栖灯盯着那三个字。
井门关。
不是“去井边”,也不是“守井”。
是把井门关上。
“怎么关?”她问。
棺内的手已经没力气再写。
那道细细的声音再次传来。
“灯……不在井里。”
“在哪儿?”
“人身上。”
石室外头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周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罕见地失了分寸。
“大公子,城南传信——井边出事了!”
顾承宴转身:“说。”
“守井的六个人,全睡过去了。醒来以后,谁都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在那里。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说,刚才看见一位穿白衣的夫人,把一个小孩带进井里。”
顾栖灯手里的铜灯一晃。
“什么小孩?”
周叔脸色发青。
“是……阿砚。”
石室里所有人都静住。
顾长舟猛地抬头:“曲水城的阿砚?”
“是。他和阿兰夫人今早才到临江,说是要把曲水那边的药册送来。刚进城,就不见了。”
顾栖灯想起阿砚写在手背上的字。
想起白灯城里,那个连母亲名字都快忘掉,却还知道要把名字写下来的孩子。
井边那个人没有随机挑一个孩子。
她挑的是阿砚。
挑的是一个从白灯里走出来、曾经被夺走过记忆的人。
顾栖灯把名簿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顾承宴拦住她。
“我带人去。”
“一起去。”
“栖灯,那是陷阱。”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阿砚在里面。”
顾承宴盯着她。
顾栖灯没有移开目光。
“而且她要的不是阿砚,是他身上留下的那盏白灯的路。我们不去,她会带着阿砚去找下一处。”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