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药圃施压
岁考总评定档那日,成绩甲等的外门弟子由执事当众唱名,奖励宗门贡献点一百,并获得演武堂聚灵阵闭关一月的使用权,另可申请搬入甲院——那是外门灵气最足的一片院落,一间一月十五贡献点。
陈文英算了算账,不准备搬。
十五贡献点一个月,一年就是一百八。她如今全部家当才四百贡献点,还准备去藏经阁兑换些高等玉简,哪有多余的贡献点浪费,不如守着那一小片自己养出来的"井"。
当日,陈文英去事务堂领取奖励,离开时,却见一名身穿青色内门道袍的年轻人向她走了过来,此人面色冷峻,眉眼间与郑承远有几分相似。
"陈师妹?"他笑了一下,很浅,很客气。
陈文英行礼:"弟子陈文英。师兄是——"
"郑承志。"他拱手,姿态端正,"内门药圃执役,练气七层。承远是我族弟。"
陈文英心里那根弦,轻轻一紧。
"前些日子,承远行事不端,冲撞了师妹。"郑承志语气诚恳,眼底带着几分歉意,"他年纪小,性子浮,师妹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递过来:"这是内门药圃自炼的中品聚灵丹,十二粒,算是我替他赔个不是。"
陈文英没有立刻去接。她看着那只瓷瓶,看了两息,才伸手接过,躬身道:"师兄客气。郑师兄的事,早已了了,弟子并未放在心上。"
"师妹心胸开阔。"郑承志笑了笑,收回手,"我听说,师妹在东隅那片荒地上,养了一株霜髓果?"
来了。陈文英面色不变:"是。"
"那可是好东西。"郑承志的语气依旧温和,"宗门药圃养过三回,三回都死了。师妹能养活,着实不易。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按《宗门灵植条例》,霜髓果属特等灵植,凡弟子私育,须报内门药圃备案,且必须在规定年限内有所产出,否则,视为占用宗门资源,事务堂有权收回。"
"弟子已在事务堂立了案。"陈文英道,"柳长老亲自验过。"
"我知道。"郑承志点头,"柳长老验的是'活着',条例要的是'产出'。这中间,还差一层。"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语气愈发温和:"师妹,我说句实在话。霜髓果五十年一果,你等不起,宗门也等不起。你若愿意,可以把这株果根移到内门药圃,由药圃代养。产出之后,你三我七——你别嫌少,药圃的灵气、人手、护阵,都是成本。你一个练气四层的弟子,守着这么一株东西,未必守得住。"
陈文英垂下眼帘。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守得住"三个字都替她想到了——不是威胁,是"提醒"。提醒她,一个五灵根的外门弟子,怀里揣着一株值百枚灵石的东西,本身就是个祸。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师兄好意,弟子心领。可这株果根,是弟子从望翠岭的石头缝里刨出来的,养了半年,才养出两片叶。它挪一次地方,兴许就死了。药圃里养死过三回,弟子不敢拿它去试第四回。"
郑承志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师妹是信不过药圃?"
"弟子是信不过自己。"陈文英道,"弟子只会种地,不会别的。这株东西交给谁,弟子都不放心。"
场中静了片刻。
郑承志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真些:"师妹这话,倒是实在。也罢,我不勉强。只是条例在那儿摆着,我总得公事公办,过几日,我会向事务堂递一份'特等灵植监管'的文书。到时候,还得请师妹配合。"
"弟子遵规。"
三日后,陈文英收到事务堂的通知:外门弟子陈文英所育霜髓果,着内门药圃监管,限三年内产出;逾期无果,收回田土,灵植充公。上面盖着事务堂的印,也盖着内门药圃的印。
陈文英盯着通知,看了很久。
霜髓果五十年一果。三年之内,别说结果,连开花都未必。
虽然当初把它带回来只是为了霜髓果的叶与汁,但郑承志与药圃这般行为着实让人厌恶。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转身回院,把自己关在静室里,把《灵田植养真解》从头翻到尾,又翻了第二遍。翻到第三遍时,她在末尾一段极小的批注里,看到一行字。那字写得潦草,像是随手添的:
"霜髓果,阴寒之极而生阳。谷底石隙所以能活者,非独寒气,乃寒气之极处,有一点暖机。养此物者,若能于极阴之中引一线阳生,则可缩短开花结果的年限。惜此法险,稍失其度,根即冻死。"
陈文英把那行字读了七遍。可缩短开花结果的年限。
她合上书,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望翠岭那个谷底。
那处石隙,终年不见日光,苔藓都生得发黑。可她当时蹲下去摘果的时候,指尖碰到石头,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从石头里头透出来的、极缓极缓的暖。
她那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书上说的"一点暖机"。
地脉深处的寒泉,流到极深的地方,被地火烘着,反倒暖了。暖水上升,寒水下降,两股在石隙里一撞,就成了霜髓果的活路。
她的小院里,也有一口井。
第二日天没亮,她提着木桶下了井台。井绳放下去,桶沉到底,"咚"的一声闷响。提上来时,桶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陈文英伸手探进水里,指尖一缩。
凉。比寻常灵泉凉得多,凉得指骨发疼。
她舀了一瓢,放在石桌上,等到日头出来,那瓢水还是凉的——日头晒了一个时辰,水面只温了薄薄一层。
陈文英盯着那瓢水,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向灵田东隅。
那一夜,她没有打坐。而是提着两桶井水,蹲在霜髓果边,以云雨诀将井水化作极细的雾,一层一层地,只往根部喷,不湿地表。
雾落在土上,土色由褐转深,一股极淡的白气自泥里升起,绕着那枚米粒大的芽,久久不散。
陈文英把掌心贴在土上,以《草木聚灵心法》探进去。
土里那股寒气,正一寸一寸地往根须里渗。渗到根心处,忽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那堵墙,是她这半年日日渡过去的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