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柏林终章
《上溪的录像带》剧组在青瓦台接受文化体育部招待。部长宣读了总统贺词，说这次获奖是“韩国文化世界化的可喜成果”。随后，还给李夕昭颁发了玉冠文化勋章。李夕昭接过勋章，心情……没有特别荣幸。她就是有点感慨。韩国人对电影人的待遇也太好了。
《录像带》从一部没有影院愿意接手的小成本电影，一夜之间变成了民族文化的成绩。朴光株坐在席间，想起几个月前到处求人看片的情形，表情十分复杂。
招待会结束以后，几家发行公司排队等在朴光株电影公司门外。最终，东亚出口以高出柏林之前四倍的价格拿到发行权。发行方原本提议补办一场国内媒体试映。朴光株看了看排期，拒绝了。观众的耐心是有限的，不趁现在热度最高的时候上映，过几天大家忘记了怎么办？
审查通过以后，拷贝直接送进影院。海报上最醒目的一行大字：“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
李夕昭和金载宪也去看了一场。看完，李夕昭说想走走，金载宪就陪着她到汉江边散步。
落日熔金，漫天红霞。他们没说话，就这么沉默着一直走。
眼看天色渐暗，李夕昭先开口了：“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金载宪把手揣在口袋里，踢路上的小石子。踢了一会儿，他才说：“本来是有很多的。我看见你拿奖，替你高兴，又有点儿嫉妒。”他感觉风有点冷，把衣服拉链拉上，又帮李夕昭整整围巾：“我感觉这一辈子再也追不上你了，有点难过。这部电影内容这么沉重，看完我更难过了。但是你比我还难过，你怎么了？”
李夕昭的笑落了下来：“你看出来了？”
金载宪停住了，等她开口。
李夕昭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走到江边长椅上，坐下看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载宪不说话，就陪她坐着。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
李夕昭看着还在路边打闹的小孩。孩子们在玩闹，家长紧张地在后面跟着。穿校服的学生从她面前走过，脚步匆匆。打电话的上班族更加匆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精致的疲惫。
他们都有自己的位置。孩子会在父母身边长大，学生要忙于考试和学业，成年人要养家糊口。只有她卡在所有界限之间。
她已经活了三十多年，仍然要上高中。她和同学没什么可说的，也融入不进成年人的圈子。她不再拥有华国国籍，又不完全认同自己韩国人的身份。她不习惯读报纸，她想念手机、网络、人工智能，她和当下的时代格格不入。这世上的人分为很多群体，她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有朋友，也有能当做家人的人。但没有人是她的同类。即使她从小的玩伴、同学和家人现在就坐在她身边，她依旧孤独。
真奇怪。无论她走到哪里、是什么人，孤独感始终如影随形。
她慢慢地说：“我觉得我已经老了。一个成熟的灵魂困在稚嫩的躯壳里，演出了真实的自己，却拿了柏林影后。我利用我的人生经验作了弊，但没人知道。他们夸我演得好，让我很痛苦。”她甚至不愿去想今后该演什么。她已经拿到了欧洲三大的影后，接下来该追求什么？观众会对她的下一部电影有什么样的期待？如果她再也不能演得那么好了，怎么办？
金载宪其实没听懂。凭自己的演技拿到了柏林影后，怎么能是作弊？有人夸奖、甚至拿到了世界电影节的肯定，不好吗？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悲伤。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点儿温度也没有。
该怎么安慰她呢？她到底想听什么？他想起她执意不肯接采访，她是害怕被所有人关注，害怕背负那么多期待吗？
他说：“我听说，《录像带》的票房其实不高。咱们在江边走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认出你来。”
李夕昭转头看他。
金载宪往她手里呵气：“我不懂你害怕什么。其实大家夸你演技好，就客气客气。绝大多数人根本没看过这部片子，也不认识你的脸，他们只是在追捧柏林影后这个符号。”
李夕昭莫名被安慰到一点。《录像带》的票房按目前走势来看，估计过损益点很难，她以后可以去演商业片啊，往票房号召力的方向努力。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金载宪：“那你觉得我演得好吗？”
这是个陷阱题，金载宪不回答：“我觉得又冷又饿，我想回家吃饭。”
李夕昭终于笑了。
她站起来：“走吧，我们回家吃饭。”
家里，金昌赫收到了世光送来的新版《凝固》海报。
海报上，刚刚还被全国报纸称为“韩国骄傲”的少女穿着蓝色清洁服，满身血浆，笑得天真无邪。
金昌赫举着海报看了半天，对李夕昭说：“我觉得，你那个韩服广告可能要快点拍。你以后估计接不到面向未成年的广告了。”
李夕昭接过海报一看，也叹了口气。拍片的时候，就顾着自己爽了。以她现在的知名度，这部片子对形象的影响还是很严重的。也许短期内会被柏林影后的名头掩盖，但后续舆论会走向什么方向，李夕昭心里也没底。
金载宪其实觉得这海报还挺好看，李夕昭穿蓝色工服也那么漂亮。他看着海报上方正中央的大字“柏林影后最新大作”，感慨了一声：“世光这次赚大了，估计他们做梦都能笑醒。”
要问世光电影公司到底怎么看李夕昭获奖，那只能说痛并快乐着。
《凝固》搭着《录像带》的便车，在柏林就谈下了一些海外版权发行。每签一笔合同，李承元就在心里算李夕昭能分到多少钱。
心痛啊！
当然，影片宣传费省了不少。世光电影公司对《凝固》的宣传就一句话：柏林影后获奖后首部作品。最多加一句，未成年人禁止观看。
这句话把李夕昭逗乐了：“我能进去看吗？”
宣传负责人韩正洙说：“你不能买票进去。”
“那我也不能参加试映会？”
“那算工作。”
《凝固》的片子早就剪好，之前没上映也是因为发行不好谈。柏林以后，什么邪典片、导演上部戏糊了、男主脸生这些问题通通都不存在了。《凝固》的版权费炒得比《录像带》还高。
李夕昭参加《凝固》试映会的消息一出，世光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