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羞耻×可怜
楼下所有热闹而明亮的喧嚣都被房门隔绝在外。
伊洛斯的房间没开灯,阴雨连绵的下午将这间狭窄的小阁楼笼罩在无尽的灰暗当中,唯一还在流动的是天窗上蜿蜒淌下的雨水。
雨点打在玻璃上,先是如涟漪般以圆形弧度散开,很快又被新的雨滴冲刷得支离破碎。
就像伊洛斯的心,好不容易在阳光与海风下变得澄澈的心,也被阴雨击打得碎成一小块一小块,每次跳动仿佛都不再完整了,血肉随着呼吸充涨,被玻璃边缘割磨、挤压。
双手不安地放在身后,掌心完全贴合着冰凉的木门,伊洛斯再次深呼吸了几下,试图让刚才在楼下那些丢人又羞耻的记忆从脑海中消散。
可这样显然无济于事,伊尔迷·揍敌客此刻就站在她的房间里,真的、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
有很多种无法命名的情绪糅杂在她的胸腔,有点酸涩,有点苦闷,眼泪又猛地聚集在她的眼眶里,湿漉漉地浮上来,快要掉下去。
从小到大,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即使有委托任务,他外出通常也不会超过一周。所以伊洛斯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告诉自己,不适应是正常的,偶尔会想起他是正常的,就像用得最顺手的画笔忽然消失了,总要去适应新的工具。
可伊洛斯从来没想过去找回那只旧画笔。
也没有预料到伊尔迷居然真的能找到这里,还以一种非常荒诞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毫不留情地揭开了她不想说的过往,把她现在工作的地方闹得乱成一团,横冲直撞地毁掉了她新生活的幼苗。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完全不像一个懂得正常社交礼仪的人会做的,自以为穿着一身不引人瞩目的运动装,其实从一进门开始做的全都是些引人耳目的事!
伊洛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说他完全不懂,在埃卡特庄园,面对那些名流时他明明还挺有礼貌的,所以他就是看人下菜碟!
丢人,她觉得好丢人啊!
比起自己即将回到枯枯戮山那座牢狱这件事,她甚至觉得,伊尔迷的出现给她声誉带来了负面影响这件事更为急迫。
即使她真的要走了,她也不想让自己留给这个地方最后的回忆,变成被大家口口相传的笑料。
但凡换个人来,比如优雅美丽的基裘夫人,大家对伊洛斯的印象都会是——
“DokiDoki那个女仆啊,听说她非常能干,业务能力超级优秀。后来她以前的雇主找来了,雇主看起来就是位端庄的贵族夫人。伊洛斯现在人都在塞拉岛了,雇主还能找来,说明她真的很重要,真的很不可代替呢。”
而现在——
“DokiDoki那个女仆啊,听说她非常能干,就是有点可怜。后来她的雇主找来了,你们听说了吗?她的雇主是位有暴露癖的超级大变态,当众骚扰女仆,还说‘她见过我不穿衣服的样子’这种话,真该去医院看看。啧,伊洛斯真可怜。她偶尔也有点奇怪,不会已经被那个变态传染了吧?”
不要啊啊啊——!
伊洛斯一气之下将脑袋上的猫耳发饰扔到地上,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无能狂怒,用幽怨的眼神盯着对面的伊尔迷。
这位从小被她照料到大的少爷,为什么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么丢人?!太丢脸了!真的太丢脸了!
而伊尔迷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猫眼睁得很圆,表情看起来很无辜,仿佛刚才那一串闹剧不是他引起的。
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开口:“伊洛斯,你怎么了?你以前不会做这样的动作。”
她以前当然不会做出这么不优雅的发泄动作,可现在!她是真的有点想揍他一顿了,这已经不是在脑内幻想用炸.弹箭炸他能解决的问题了。
胸口大幅起伏着,伊洛斯抬起脸,故意用最冰冷的语气对他说:“您滚开。”
伊尔迷快速眨了眨眼,这个在他的认知里伊洛斯从来不会对他说出口的句子,似乎触发了一种关于“伊洛斯在他面前所展露出的强烈情绪”的全新归类。
他趋前一步,笃定道:“你果然在怨我没有早点来救你。”
伊洛斯:“......”
看见她面如死灰的样子,他更近了一步,双手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伊洛斯侧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躲开,垂下眼盯着地面。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他的身体低俯下来,平视着她被垂落睫毛所遮挡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她们控制了你,对不对?”
“她们没有控制我,我是自愿的。”她小声回答。
伊尔迷的视线很轻地晃动了一下,直起身,一只手缓慢向她的发顶靠近。
伊洛斯紧紧盯着那只即将落到自己脑袋上的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脖子,却不小心磕到了门板,她痛得紧闭了下眼,差点疼出声。
手掌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顶。
手指插入发丝之间,伊洛斯能感觉到伊尔迷的指腹正紧压着自己的头皮,探索似的向脑后游走,随后是侧面,靠近耳朵的位置,脑袋被他掰得微微侧开。摸索过程中,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耳尖,带来一点细小的痒意。
他自言自语道:“奇怪,什么都没有。那为什么你会说你是自愿的?不可能没人操控你,不然你怎么可能会自己做出那些事?难道是别的办法?”
伊洛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最终,他得出结论,并以一种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宣布:“伊洛斯,回去之后,我亲自要检查你。”
......听起来好像她是什么坏掉的、需要被修理的东西哦。
“不劳烦您费心了。”她同样用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回应。
伊洛斯不喜欢他这样的说辞,仿佛只要她变了一点,和他印象中的伊洛斯有一点不同,就需要立刻被矫正。
可她又不是什么冷冰冰的机器,只是在和他分开后,找了个新地方,试图建立自己的新生活而已。
在伊尔迷眼中,她现在的表现大概就像被外界的病毒污染了,变成了不再像他的女仆的女仆,所以需要及时打一针阻断针,还要他亲自来操刀。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爆炸是偶然发生的,流落到塞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