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五十章
镇南关外,两军对垒,卫寂领的那一队人要在左右两翼人马突袭之后,从正面长驱直入,直取敌营中军帐。
左右的人马或许还有迂回转圜的余地,只有这一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每一个人都存了死念,卫寂也不例外。
前一夜他书信一封,贴身带着,若能活着回来,此信作废,若是战死,便由那收尸人带回去,又或者天地为墓,随着身体一起化作白骨,埋进黄沙。
卫寂总觉得自己的心足够硬,必要时,谁都可以骗,谁都可以利用,若为了非到不可的目的,什么罪都能担,什么苦都受得。如今才知,他远没有到心如磐石的地步,他的心底始终保留着一块柔软的地带,只为那一个人而留。
所以,当他在一堆死人里拼命地喘着粗气,鲜血不住地顺着嘴角喷涌而出,动弹不得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要就此放开去。
战后清扫战场,他先一步被人救走,等他醒时,江诏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
他怀里的信早被血污染尽,一个字也辨认不出,若是他真的战死,迟初能拿到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封浸满鲜血的纸,故而他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只是已近冬令时,他答应的早去早回还是没有做到。
凛冬将近,他不能再等,他能花上一年半载养病,可是迟初等不得,没有荧火芝,她的生命就如同无法熄灭的烛火,卫寂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消耗殆尽,油尽灯枯。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妻子。
待能下床走动,半月之后,他便开始就近开始搜寻,与兖州的崇山峻岭,遮天蔽日不同,中州有山,可镇南关外的山,尽是悬崖峭壁,寸草不生。
这也正是荧火芝生长的最佳地带,更是它难以寻觅的原因。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险些坠落,亦不记得身上新伤旧伤开开合合多少回,见到荧火芝的那一日,他掌心的血滴进了这一株奇珍之中。
怀揣着荧火芝,他满心里想着的,是妻子的后半生,是自己在父母墓前暗自发过的誓言。
那个时候他就不曾想过,也不敢想迟初若是离开自己,他会如何。
上元夜,他自郯城昼夜不息,赶回京,虹村就在京外不远,他想起那夜刺杀,迟初不得不抛下的鱼灯。历尽千帆,她再也不用担心这夜里的点点光亮会引来杀身之祸,往后她自可以在这天地间徜徉。
他提着灯,迟初着红衣就这样撞入他的视线。
她在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为她驻足,为她遮住愈近的风雪。
重逢那晚,鱼灯挂在房门外,不眠不休的亮了整夜。
他们此生都不要继续在漫长的等待中蹉跎。
——
半月后,闻昭从兖州赶来,鬼婆取蛊,形同洗髓,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只有闻昭在侧,才能稳得住这躁动的血滴虫。
曾经剑拔弩张的两人,在药庐外长谈,
“她不让你留在这里,想必你也知晓她的苦心,这拔毒洗髓,痛苦万分,你能为她寻来荧火芝,她亦有为你试这一遭的决心。”
“我知道,我明日回京,她就拜托你,待京中复命结束,我会马上回来。”
“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卫寂躬身再拜,
“你亦珍重,她是断不会希望你出事的。”
“嗯。一路平安。”
景历六年春三月,周子墨重回朝堂,赐镇国公。迁父母之墓回京,天子称下亲迎,百官跪拜。
与庆国公、定国公并列三公,不同的是庆国公与定国公皆已不问朝事,只承祖上荫庇。哪怕是宋万同,如今也只能稍稍仰望他的项背。
四月,严家、江家,京中旧友,兖州的琳琅与江诏都来到郯城。
群贤毕至,久违的郯城宴,今日重开。
周敬之与迟清浅面对着苍松翠梅,敬告天地,结为夫妻。
清竹居内,红绸高挂,席间高谈阔论,抚琴对弈,所有曾经在这座城里发生过的,那干谒诗里描绘的理想图景,一一复现。
他们在夜幕降临时放了盏盏孔明灯,火苗的暖意逐渐充斥着外围的红纸,映出纸面上的祈愿。
红烛帐暖,迟初端坐,等着他来。
“夫君,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她取出那凌霄阁的册宝,上头是周子墨的名字。男人只是看了一眼,又重新递了回去,
“夫人不知,我之荣耀皆系于你。”
“夫人有礼相赠,为夫理当回应。”
他递过来的,是一份新的婚书,陛下亲笔,这一次婚书上的名字,换成了迟初和周子墨。
他们相爱相守,再没有狠心欺骗,也不必退让求全。
“夫人专心些,今日新婚,亦是洞房花烛夜,莫要辜负了良辰。”
——
怀夕领任墨冰司掌司使,接旨自东华门入。
她从周子墨手里拿回那一块算不上新的令牌,心中不由震颤,
“这墨冰司,我替老司使守了多年,今日交予你,望你承其遗志,助大徵千秋万代,国富民安。”
这是多年来,怀夕第一次没有绕道西门,多少次想过而又躲开的东华门,今日踏过,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怖。
东华门前的鲜血,早已风干在岁月里,没有了踪迹。她跨过门槛,只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耳畔,
“怀夕,墨冰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