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祭武神
“小师妹她死了。”
苏客衣在议事厅重复这样一句话,神情像看到天塌了般,倒也不敢提醉酒与作弊一事。
鲁遗刚从素问堂回来,严肃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青莲宫弟子商桃为了多捉几只妖邀功,被一只毒妖咬伤,毒发后神志不清,一直在救治。
上官寒漪附应。
“这件事,始作俑者是江魇,应由江魇揽下全责,小师妹的尸身也该由江魇去找。”
鲁遗:“去,叫江魇来。”
一柱香后。
江魇没来,只来了一个传话的小童。
“江魇师兄说,一个对无憾山无用的人,死了便死了,没什么可惜。”
上官寒漪怒极而笑。
“真是荒谬。”
鲁遗:“他到底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小子,心智不成熟,早知如此,便不该将青莲学宫的弟子们交给他。”
上官寒漪暗讽道。
“江魇此人品行恶劣,昭然若揭。师尊,以后再有这事,您便交于弟子,弟子绝不会让您失望。”
鲁遗怎么可能听不出上官寒漪字里行间与江魇的相竞,他回头问传话那人。
“江魇他现在何处?”
那人答:“他下山了。”
“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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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糜,瑶蝶一息俱泯。
潭边,娇小的少女尸身就躺在乌桕树下。
一个身形高挑的幽冷黑影不知从何处而来,男人墨发垂地,玄袍流光,肤白如纸。
似神,又似鬼魅。
他抱起瑶蝶的尸身,吻向她。
江魇心下一怵,荒郊野岭,他竟不能察觉是人是鬼。
难辨鬼神的男人回头,江魇却看到他跟自己长着同一张脸,二人连眼下红痣都一样灼目。
他抬眸看向江魇的眼神极具挑衅与攻击性,像在居高临下地嘲弄一个失败者。
江魇身无佩剑,手中聚起紫雷灵力,衣袂无风狂振,潭水摇晃,一身冷冽威压轰然铺开。
“她死了,我要带她回去。”
难辨鬼神的男人漫不经心笑着反问,笑声在山野中十分诡谲。
“这时候知道着急了?”
江魇否认。
“不,瑶蝶是无憾山的人,凡是我无憾山弟子,可杀不可降,可死不可辱,放开她。”
男人冷笑两声。
“真是走火入魔了。”
讥讽间,他伸出剑指,旋即江魇被定住,方才呼之欲出的紫雷灵力尽数反噬,一下冲撞回自身经脉。
四肢似被锁链禁锢,不断收紧,剧痛袭来,浸入骨髓。
江魇半跪着,不禁嘶吼。
“你是谁?”
有这般毁灭性的修为,不是上古天道便是修罗恶鬼。
男人没有回答,只将瑶蝶抱于江魇身前。
江魇正要抬头看,那人便如一缕墨烟般散开,转瞬即逝。
回到无憾山,江魇将此遭遇告知于鲁遗师尊。
闻言,鲁遗脸色苍白,掐指算了算日子,仿佛知晓其中玄机。
“和你长的一样?”
江魇:“他和我长的一模一样,可功力却远胜于我。”
鲁遗思索了片刻,最终决定摆脱江魇的追问。
“别多想了,也许你是被哪只邪祟偷了皮囊画相。”
可江魇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那人与瑶蝶亲热,像是理所应当,而瑶蝶此前又叫自己哥哥。
莫非,这二人是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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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蝶醒时,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半夜,一扇雨帘斜斜挂在窗前,苏蔷刚抱着药炉子进屋,一身水气。
“鲁遗师尊说你上山时摔到了头,挺严重的,这届试炼大会就不用参加了,我真是有点羡慕你。”
“不用参加试炼大会?”
瑶蝶松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自己可以在无憾山再苟些时日了。
苏蔷笑意隐隐,一拍蒲扇。
“对了,寒漪师兄刚才来过,给你送了好多糕点和补药。”
瑶蝶喜出望外:“寒漪师兄来过了?”
苏蔷说:“来过了,和苏客衣一起来的。”
瑶蝶回想良久:“我记得我是跟客衣师哥一起回来的,肯定给他添了个大麻烦,他怎么样了?”
苏蔷神色一变,神秘兮兮道:“你跌落山崖之后,是江魇师兄去把你抱回来的,而且啊,你当时还衣不蔽体的。”
O_o?
瑶蝶抓紧被子。
“那岂不是……什么都被他看到了。”
苏蔷一耸肩,淡淡说道。
“放心,人家江魇修的可是无情大道,红尘俗念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瑶蝶稍稍松了口气。
“那那那……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苏蔷自言自语。
“听说江魇近日着了心魔,不饮不寝,独自一人在濯月池里疗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出席这次试炼大会,若我能拔得头筹,一定拜他为师。”
试炼大会什么的都不要紧,毕竟瑶蝶不用参加,她心中依旧惦记着的,是那件未了之事。
濯月池,后山的沐浴之地。
若江魇独自一人……
嗯,是个好机会。
半夜,苏蔷熬完了药,前脚刚走,瑶蝶便迫不及待下床。
雨丝打进廊内,瑶蝶贴紧最里边的墙沿,生怕被淋到。
她正要朝濯月池的方向去,路过柴房,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瑶蝶伸手,将灯笼往前照。
“是谁?”
黑影猛的一躲,一本册子从怀中掉落。
瑶蝶捡起来翻开看了几页,是秘法。
墙后之人趁她看的入迷,本想将她击晕,见是瑶蝶,连忙收手。
“刚喂你喝了药,下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做什么?”
苏蔷满面通红,夺过书,局促地质问。
瑶蝶磕磕巴巴反问:“明明是你躲在这里鬼鬼祟祟,你在干什么?”
二人各握对方把柄,只能互相坦白秘密。
江魇天资冠绝全山,他的功法属于山门独一份的禁修秘术,宗门早有严令,只有江魇的特殊根骨才能承受,旁人修习,极易走火入魔。
苏蔷这般私下花重金买来江魇的功法来偷学,违反了门规,是要受重罚的。
听完上官寒漪要挟瑶蝶一事后,她问。
“所以,是上官寒漪逼你做的?”
瑶蝶抬头,见雨雾中天色渐明,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急匆匆握了握她的手,便撑开伞逃去。
“苏蔷,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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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太大,瑶蝶一路淋了不少雨,被打湿的衣衫裹着少女纤薄的身骨。
断崖之上,池水堪堪没至江魇劲瘦的腰腹,墨色长发尽数散开。
自那夜乌桕树下,亲眼窥见少女衣衫零落,白玉无瑕,又目睹另一个与自己容貌无二的男人俯身亲近瑶蝶之后,不知何处而生的妄念在经脉里乱窜,搅得他心绪不宁。
少年面色是近乎病态的雪白,唇色极淡,长睫垂落。
“唉……”
江魇端坐高寒天池之巅,身居万丈云海之上,周身流淌着紫雷灵力。
风雨呼啸。
本就感官敏锐,此刻心魔扰神,五感皆被无限放大,一丝风吹草动,都被他归为幻象。
“谁?”
廊下少女的脚步声与喘息,混在雨声里,传上断崖。
江魇眸色骤厉,眸底瞬间覆上冰冷的戾气。
她出现了。
又是心魔。
又是这扰他道心的幻象。
这几日,这名为瑶蝶的幻影,夜夜反复纠缠,挥之不去,逼得他几近走火入魔。
瑶蝶一见到江魇,便赶紧将那句话说出口。
“江魇师兄,你的剑是我弄坏的,与其他人无关,所以,你别生气……”
话音未落,江魇早已动念引下一道紫雷骤然劈落,惊雷贯身。
瑶蝶:X.X
……
倒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什么心魔,是活生生的人。
无奈,又伤了她一次。
江魇犹豫片刻走下泉池,想为瑶蝶疗伤。
少女满身雨水,雷水相冲,自己一身至刚至烈的紫雷灵力根本无法从体外渡入。
别无它法。
江魇单膝跪在瑶蝶面前,俯身垂眸覆上瑶蝶的唇,有些不太熟练,将灵力缓慢渡入。
怀中少女身子软的像团云,像她的唇一样软,樱粉色的唇失尽血色,整个人孱弱又易碎。
原来,抱着她,是这种感觉。
江魇敛尽眼底所有戾气,心无旁骛,为她续命疗伤,江魇感知到,瑶蝶的身子极弱,功力极差。
灵力源源不断渡入。
江魇想起那晚在山潭前,和自己容貌一模一样的人也许是在救治瑶蝶,就像他此刻在做的。
很久之后,瑶蝶才醒来。
她身体里的缺虚太大。
朦胧间,是少年那双近在咫尺的紫眸,锐利,犀冷,像刀刃上的银光。
瑶蝶眉心轻曲,含着泪。
“江魇师兄……?”
不远处传来侍童的脚步声,正朝着濯月池方向靠近。
白帽小侍童在阶下停住,朝断崖上喊。
“江魇师兄,鲁遗师尊请您到湖心台商议试炼大会一事。”
真的是江魇。
瑶蝶赶紧从江魇怀里逃出来,一时间只觉得哪里都很热,尽管全身早已湿透,还是忍不住拨弄衣袖。
白帽小侍童往旁边多瞧了一眼,问瑶蝶:“诶,你怎么也在这?”
不是好奇,而是问候。
他并不意外。
瑶蝶是个闯祸精,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
江魇敷衍道:“半个时辰后,我过去。”
“好的好的。”
见瑶蝶头发湿了,小侍童跑过来给瑶蝶递上一张干净帕子,便满意地自行离开。
毕竟能得到江魇一个肯定的答复尤其不易。
池边有青石,瑶蝶提裙坐下,几丝碎发漉漉贴在雪白的两颊。
怎样扇风都觉得热。
“好热……”
瑶蝶一身冷白娇嫩的皮肉,被濯月池的寒雨浸得剔透,像剥了壳的白荔枝。
身后,江魇再次靠近。
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有细微雷流声,清晰传入瑶蝶耳边。
瑶蝶后知后觉,靠向一旁的石壁,缩成一小团背对江魇,脑后的两蓬小啾啾朝着他。
暗想,江魇喜怒无常,算得上恶名昭彰,是不是做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师兄,我不告诉别人。”
瑶蝶不知道江魇想对自己做什么,也不看他,只怯怯哀求。
“师兄,你是不是还想继续亲?但是,我现在好热,我们去那边好不好?”
江魇:……
瑶蝶指着池水,小心翼翼看他一眼。
少女真诚怯弱的注视,央求的语气,与羞涩的口吻令江魇感到不解。
江魇只是想抹去刚才那段记忆。
一道符纸长的紫雷印记嵌上瑶蝶印堂,她脑中近些年的部分回忆也被江魇一览无余的看去。
除了山下各种糕点、烤鸡店铺的地址,与上官寒漪之间关于毁剑的交易,还有她对上官寒漪的情谊,以及她在那本手札里写的所有秘密……皆被江魇尽收眼底。
不禁冷笑。
“无趣。”
江魇知道瑶蝶的存在对自己根本毫无意义,亦不会产生意义。
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可江魇不懂,她为什么一心喜欢上官寒漪?
能喜欢到不顾一切呢?
顺手,便将关于上官寒漪的大半记忆也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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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大会前,祭武神,每逢七年一次。
帝王封禅台,一个被风雪盘绕的地方,石像巍峨参天,古甲长剑,碎雪积落在眉骨,遮去神颜,千年不化。
到了四月四,天上金乌过境,霜雪消融,向世人显现神相,这是头等大事。
无憾山世代坚信,当日,离武神会乘金乌车,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