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病榻上的江湖
李寻芳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勉强能坐起来。
天机老人的内力是好东西。每天夜里子时,丹田里那团温吞的火就烧起来,一点一点修补他破败的经脉;烧到骨节缝里,细密地疼,像有人拿极细的针,替他把断掉的线重新缝起来。
他数着日子,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慢慢焐热的石头,外表还是冷的,内里已经在发烫。
这七天里,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怎么躺着**。
躺着也有讲究。平躺压不住咳,侧躺胸口闷,半靠半卧最省力,可半刻钟之后腰就酸得像断成两截。被子不能盖到胸口,一盖就喘不上气;脚得垫高一点,垫高了一双脚才不冰。他像一件被人搬来搬去的旧家具,每天要挪换十几次姿势。
第二件事是**怎么听**。
这间屋子静,静到他能从声音里听出家里还剩多少活气。
辰时有人扫院子,竹扫帚刮青砖,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扫得慢是因为院子太大,人太少。午时厨下起炊烟,只有一间灶在响,砍柴声也短,三五下就断。申时有人从外面回来,脚步从西边角门进,是去当铺的。戌时更鼓响过,整座园子就沉下去了,沉得只剩风。
这七天里,他数过:李园上下,活人十七口。从前是六十多口。
第三件事是**把原主的记忆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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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芳这辈子,前二十五年算是顺风顺水。
书香门第。祖父是翰林,父亲是御史,家中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那副御笔亲题的匾额,原主小时候每天进门都要抬头看一眼,看得脖子发酸。
探花及第,打马游街,入了翰林院,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记得原主照镜子时的样子。
那是及第那年春天。铜镜里,一个瘦瘦的青年穿着崭新的青衫,面上薄施粉彩。眉是清的,不浓不淡,眉尾略往上挑;眼睛不算极大,可眼皮薄,眼尾微微往下垂,一垂,人就显出三分温润。鼻梁挺直,唇线清瘦,下颌线收得极干净——他是那种站在金銮殿上,第一眼不会最扎眼、可满朝文武都会多看第二眼的探花郎。
那时候原主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看的时候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把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摸一摸这身衣裳是真是假。
可惜仕途刚起头,父亲就病故了。
母亲跟着去了。他一夜之间,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偏偏这时候,朝中的风向变了。
据说父亲生前弹劾过一位权贵,那位权贵如今正得圣宠。
李寻芳的记忆里,有一段模糊的阴影: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瘦得像柴,指甲缝里还沾着墨,他做了一辈子御史,写折子写到死。老人的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说:
“芳儿,别查了。”
别查什么?
原主没来得及想明白,就一头栽进了病里。忧思成疾,咳血不止,太医院说是肺痨之症。
但李瑾言的灵魂接管这具身体之后,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双亲病故,前后只隔三个月,症状又都是“急病”,父亲是冬日里偶感风寒,一病不起;母亲是哀恸过度,油尽灯枯。听着合理。可细想,处处透着蹊跷。
风寒至于要命吗?一个做过御史、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的人,会病得那么快?
父亲那声“别查了”,分明是在怕什么。
李寻芳把这点疑惑压在心底,面上不显。
他现在这副身子,走路都打晃,查案是找死。江湖人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一个现代社畜,更懂这个道理:苟住,发育,等装备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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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李忠要来了纸笔。
纸是旧纸,边角发脆,一翻就掉灰。笔是狼毫,笔尖有几年没用了,硬得像根签子。墨在砚台里磨开的时候,有一股很干净的松烟味,那是这屋里唯一不苦的气味。
李忠看着少爷撑起身子要写字,急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少爷,您这是——要什么您说,老奴写!”
“不用。”李寻芳说,“我自己写。你写不了。”
他把记忆里《小李飞刀》的剧情线,一条一条默写下来。
写得很慢。写三个字要歇一歇,手腕抖得像风里的竹叶。可他不肯停,他怕停一停,有些东西就跟着模糊了。
林诗音,表妹,与李寻欢青梅竹马。
龙啸云,伪君子。设计让李寻欢欠他救命之恩,结为结拜兄弟,横刀夺爱。
李寻欢把诗音和李园让给龙啸云,远走关外。
十年后归来,梅花盗现世;龙啸云、林仙儿、百晓生设局,诬陷李寻欢是梅花盗……
他写到“李寻欢”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这个弟弟,他还没见过。
记忆里那个少年,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十七岁金榜题名,是满京城的姑娘都惦记的人物。
可原主记忆里的李寻欢,从来不是江湖上的“小李飞刀”。
是那个下了朝就往他书房跑,缠着他讲《春秋》的少年。
原主讲《春秋》,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少年就托着腮问:“大哥,郑伯明明恨他弟弟,为什么还要先给他封地?”
原主说:“因为他要的是名正言顺。”
少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对。他是舍不得。”
原主笑了,说:“你呀,读史最忌以己度人。”
少年说:“那大哥你呢?你读书,难道不是以己度人?”
原主被他噎住,抬手要打他,手掌落下来,只是在他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是那个把功课做砸了,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跪到半夜,膝盖都麻了,还要偷偷回头冲他挤眼睛的少年。
是那个每逢冬天手冻得通红,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进他袖子里取暖的少年。袖子薄,那双手冰得他一激灵,弟弟却眯着眼笑,说:“大哥的袖子最暖和,比火盆好。”
李寻芳握着笔,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不认识那个少年。他连他的脸都没见过。
可原主把这具身体留给了他,也把这些记忆留给了他。这些记忆在他胸口搁着,像一块温着的石头,烫,却不难受。
这样一个人,武功天下无双,心肠却软得像水。
义字当头,宁肯委屈自己,也不肯让恩人难堪。
这样一个人,偏偏遇上了龙啸云这样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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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他唤道,声音哑得厉害,“寻欢去林家堡,几天了?”
“回少爷,七天了。”
七天。
李寻芳在心里算了一遍。
林家堡到李园,快马不过两天路程。七天不归,要么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要么……就是那条线,已经走完了。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该发生的夜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火。三柄飞刀。一个替人挡刀的男人。一句“你我今日便结为异姓兄弟”。
刀伤落在左肩。皮肉伤。血流得不多,位置极好,不是让他死,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好算计。
李寻芳垂着眼,把那张写满剧情的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一点点爬过去。灰烬打着卷儿,飘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的。
他看着那团火把“龙啸云”三个字烧成灰,忽然想起上辈子做产品时领导常说的一句话:**最贵的成本,是看不见的成本。**
欠人情,就是这世上最贵的一笔成本。
“忠伯,”他说,“去把库房里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温上。我有预感,今儿家里要来客人。”
李忠愣住了:“少爷,您这身子骨,可不能喝酒——”
“不是给我喝的。”
李寻芳望着院门的方向,声音很轻。
“是给一个要心碎的人准备的。”
老头捧着烛台,站在原地把他看了半晌,眼里的神色很复杂,像看一个病糊涂了的人,又像看一个忽然变得有点陌生的少爷。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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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李寻欢果然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暮色里,两骑一轿,缓缓停在李园门前。
李园的门楣上,“李园”两个字是新描过的金漆。门外两排石阶,被水冲得干干净净,石头缝里还洇着湿痕,李忠一早就把整条路扫了、洗了,扫了三遍。
李寻芳扶着廊柱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四丈长的石板路,走了小半刻钟,走到半路就要歇一次。可他不肯让人扶。
当先那匹白马上的人翻身下马。
李寻芳隔着一整条石板路,先看见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和一双修长的手。
那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分明,骨节匀称,虎口有一层薄茧,是练刀人的手。那双手很稳,稳得像钉在刀柄上,可他整个人的肩背,却微微弓着,像常年驮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那人抬起头。
暮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剑眉入鬓,目若点漆,鼻梁挺直。一头长发没有束冠,只在脑后松松地绾着,鬓边几缕被风掀起来,微微打着卷,贴在清瘦的颊侧。那卷是天然的,看着像随手一拢,实则每一缕都有它自己的位置。这样一个人,就算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不肯让人看出狼狈。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笑起来很好看,眼底却压着化不开的疲倦,像一口深井,井口光可鉴人,井底照不进太阳。
他身量修长,比常人高出半个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石阶上一路铺过来,铺到李寻芳脚边。
李寻芳心里无端一酸。
这就是李寻欢。他那个傻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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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跟着两个人和一顶轿子。
先说他身边那个人。
那人也是青衫,比李寻欢的齐整得多,衣料是簇新的,针脚细,襟口压着暗纹;腰悬长剑,剑鞘是鲨鱼皮裹的,尾端镶了一小块玉。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站着的时候两脚分开,沉得像扎在地里。
面相是极正的面相。方脸阔额,浓眉压眼,鼻翼略宽,下颌一片青色的须根。一笑,眼角就堆起细纹,看着极爽利,那是庄稼汉、镖师、把兄弟都会觉得“这人可交”的那种笑。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寻芳身上,只停了一瞬,就滑开了——滑到门房的腰牌上,滑到拴马桩上那匹白马,滑到院子里那两排厢房。
李寻芳心里一凉。
龙啸云。
来了。
他脸上那团和气,那身妥帖,那份恰到好处的热络,全都对着;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总要先掂量三分,像商人看货。
他在数。数这座园子有几进,数这门前的排场值几个钱,数这家人还剩几分底气。
李寻芳把手笼进袖子里,指尖掐了一下掌心。
那团火烧了一夜,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么清楚地认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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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里,扶出一个白衣如雪的姑娘。
她的脸,李寻芳是先看见一张,后来又看清一整张的。
先看见的是那点素色——在一整条石板路、两排刚洗净的青石阶、满廊黑漆的衬托下,那身白衣显得太亮了,像一张落在泥上的纸。
然后她下了轿,站直了。
那是一张鹅蛋脸。面颊有薄薄一点肉,不削,也不圆;下颌线柔和地收下去,收成一个极秀气的弧度。眉是远山眉,淡淡的,眉尾散开,像被水化开的一笔淡墨。眼睛是一双杏眼,眼皮薄,眼尾微微垂着;眼白干净,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含着一层水,那水不落,只在眶里晃。
鼻梁秀挺,鼻尖小巧,唇色是淡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她身量不高,身段极纤秀。素白的襦裙垂下来,从肩上一直直直地落,落到腰间才略收一收,收得极轻;腰细,肩窄,颈子长而直,站在暮色里,像一枝刚从雪里折下来的梅。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极朴素的银簪,簪头磨得发亮,鬓边一缕垂发。
她远远看见李园的门楣,眼眶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