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从沈须臾知事起便明白,沈家需要的不是女儿。这与世俗香火无关,而是为了北境。
威北军是沈威一手组建,它的帅印不是谁都能接的。辽人虎视眈眈,朝廷戒心重重,北境的几十万条性命都压在一杆军旗上,也压在沈氏一家之姓上。
是以,沈须臾只能是男子,她三岁开蒙,五岁习武,不曾扑过蝶,不曾拈过针,同龄女子的鸾梦春闺,她从未涉足。
沈威战死那年,灵堂里跪满各营将领。那时她刚十五岁,众将推举她为帅,并非因她多能干、多服众,而是因为她是沈威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她若挑不起这副担子,等待威北军的便只有被裁撤、重组。父亲一生心血,都将化为乌有。
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威北军的帅印只有她能接,北境有她就不会乱。奇袭辽国王庭那一仗,她顶着血海深仇,舍命相搏,
好在,她未曾辜负父亲遗命,也没有辜负母亲的期许。
水汽升腾,将她的眉眼笼得湿润而柔软。
额前的碎发被潮气打湿,贴在鬓边,水珠顺着下颌的线条滴落。平日里那张冷肃的脸,此刻被热水蒸得泛起暗红,透出一抹艳。
沈须臾缓缓吐出一口气,撤去脊背紧绷的力道,久违的放松。直到水温彻底散去,起身擦干身体后,胸口重新裹覆,这早已成为习惯,哪怕是睡觉也不离身。
次日,天光初亮。
下人来伺候时,沈须臾已经在院中打完两套拳。早饭上桌,沈须臾算了算时辰,也没落座,端起一碗粥快速饮尽,拿起案上画轴便出了门。
晨曦浅淡,感受不到暖意,昨晚的一场雪让沿途街道、屋顶墙头都覆盖上一层白,好似银屑般细碎刺眼。
马蹄带起片片雪泥,在平王府门前停下,沈须臾手拿画卷登门拜访。
王府书房,顾锦遂正被顾宸昱押着默写《论语》为政篇。
对顾锦遂来说不难,只是氛围不对。
顾宸昱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对顾锦遂的威压却如有实质。
他低着头,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半天没挪地方,百爪挠心似得,琢磨沈须臾怎么还不来救他。
就这么短暂的走神,就被顾宸昱抓了个现行,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写到哪儿了?”
“第七篇,子游问孝。”顾锦遂闷声答。
“抓紧些,别磨蹭。”顾宸昱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顾锦遂自小体弱多病,当年王府上下被驱出京城,来北境路上舟车劳顿加之水土不服,顾锦遂差点没命,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个个摇头。
平王妃为求儿子转危为安,从不信佛的人一入城就住进北境香火最旺的法源寺祈福,清圆大师言二公子命贵身弱,煞气重的地方不能去,阴气重的人不能近。
偏北境常年战乱不断,杀机频频,是恶缘积重之地。为了能消灾化厄,平王妃专门请了尊菩萨像安置在后院的小佛堂里,每日亲自上香,风雨不辍。
说来也奇,自那以后顾锦遂虽时有风寒伤寒,却再没危及过性命。
平王妃只当是菩萨显灵,越发虔诚,香火一年比一年旺。
可菩萨只管活,不管教。
因顾锦遂自幼身体不好,平王夫妇不忍严加管束,纵得他无法无天,成日招猫逗狗没少闯祸。
眼看小儿子一天天长大,平王唯恐他惹出什么麻烦,本想约束一二,奈何平王妃总是护着,打不得骂不得。到头来,能指望的也只有顾宸昱。
顾宸昱身为长子性子沉稳,守规矩,讲道理,在平王府的话语权已有赶超平王的架势,平王妃也不敢当他的面回护。
以至全府上下,只有他能治得了顾锦遂。
顾锦遂对这位兄长又敬又畏,像是老鼠见了猫。
但要说,出了平王府,还有谁能管的住这魔王,好像也只有那人......
“世子,沈将军过门拜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门人前来传话,顾宸昱瞥了眼顾锦遂。果然,一听到这人名号,顾锦遂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挺直腰背,端正坐姿,连手里的笔都握的有模有样。
“父王接见就是,我不过去了。”顾宸昱端起茶杯,淡声道。
顾锦遂笔尖顿住,脸一垮,眨巴眨巴眼,看向来传话的门人,心思都摆在明面儿上。
门人躬身道:“沈将军说是专程来找您的,有要事相求。”
顾宸昱凝眉,他不是不知道沈须臾此行用意,但也是真好奇,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沈须臾会用什么法子给顾锦遂打援。
顾锦遂左看看右看看,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他也不知道。
门人规规矩矩代为传话:“沈将军说,昨日回将军府整理沈老将军遗物,找到一副南宋的《虎溪三笑图》,听闻世子久寻无果,想将此画献给世子。”
“哦?”顾宸昱挑眉,《虎溪三笑图》市面上多仿品,真迹一直未曾流于世,沈须臾竟说在他那儿,要是假的也就罢了,要是真的那他这回可亏大了。
顾宸昱不上钩,敛眸笑了笑:“既然是送我,他怎么不亲自来?”
门人朝上觑了眼道:“沈将军说,画是要送的,但现在有桩麻烦事。”
“什么麻烦事?”
“画卷存放太久,沈将军整理时不小心将画面磕损了,想请世子过去看验还能不能补救,要是无法挽回,他就带回去,改日再搜罗别的珍品献给世子。”
顾宸昱面色微滞,声音都提高几分:“磕损?”
“是。”门人低声道。
顾宸昱最为珍视字画,尤其像这等世所罕见的珍品,嘴上不说,心里早已意动,想去亲眼一观。
结果现在告诉他画破损了!
还真是舞刀弄枪的粗人,再好的东西落在他手里,纯纯暴遣天物!
茶咽不下去了,顾宸昱起身就往外去。
走出两步,又突然想起顾锦遂还在这儿,折返回来,严正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