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消失
最近的她开始对他说话了。
平静无波的湖面倒映着青翠的柳树枝条和雪白的云团,太阳从云层背后出来时将湛蓝水面染成一片淋漓的碎金色,细线在其上晃动,鱼竿投下一条长而乌黑的影子。
浮漂一动,黎温誉慢条斯理地收杆,为挣脱困境而拼命挣扎的大鱼就被无情地丢到了一边的钓箱里。
他摘下墨镜,挑了挑眉,心情极好地看向一边箱子里空空如也急得抓耳挠腮的连凝思,看她如水蜜桃般白里透红的脸蛋,薄薄一层银色细汗落在额头上,短裤松松垮垮地贴着大腿,熠熠日光在裸露的素白皮肤上洒下流动的灿金色。
格外真实,黎温誉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人只是自己的幻想,只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不存在的人。
他只能注意到各种斑斓灵动的色彩如上好的油墨般在她的身上挥洒自如活灵活现,灼热的阳光使她身体里的水分往外蒸腾着,她口渴地舔了舔自己微微发干的唇瓣。
黎温誉心神一动,喉结上下温吞地滚动着,不自然地收回贪得无厌的目光。
“黎温誉!你帮我看一下呀,我是不是哪里组装错了。”连凝思皱着鼻头,愤愤地将鱼竿往地上一扔,鱼线断裂,她双手插着腰,用着一双被愤懑之情点亮的眸子怒视着看天看地看水就是不看她的黎温誉。
“这么久了我一条都没有钓到!你是不是教错方法了,确定教我的是适合新手的那种吗?”
明明是技术运气都不好才空军的,还不肯承认非说是他的错,黎温誉在心里反驳道。
昨天起幻想中本一直沉默不语的连凝思突然开始对他说话了,黎温誉胸腔深处如惊雷劈过而无比震颤,他本以为又是连凝思在和那个和他有着同张脸的“黎温誉”争吵,毕竟以往就是如此。
但这次并不是,她只是纯粹在直勾勾盯着他看,目光赤忱而雪亮,黎温誉在她那双比明镜还要空灵的瞳仁里发现了呆滞的自己。
他忘记了自己怎么回答她的,只记得刚说完一句话,微笑着的连凝思便像被打翻的色彩混杂的颜料盘,从外向内五官连同四肢和躯干逆时针搅动着,最后融为黑色的一点。
黎温誉再定睛一看,哪有什么黑色的点,一切不过子虚乌有。
所以这次连凝思气鼓鼓地指责他,他也只是无奈笑笑聪明地学会只在心中反驳她,并没有说出声回答。
他想看看连凝思会在他的幻想里存在多久。
他只是想计时而已,绝对不是舍不得她消失。
毕竟她是个死去的不存在的人,是吧?
他怎么可能接受不了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的消失,他只是认为这种堪称隐居的生活里有连凝思这么一个单纯得不像社会教养下长大的人对他毫不见外地倾吐着内心幼稚的想法挺有趣的。
只是有趣而已,黎温誉并不在意她。
他决定晾着一直嘀嘀咕咕的连凝思一会儿,但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瞟向她,却只能看见清风吹拂后簌簌晃动着枝条的柳树,碧蓝的湖泊边草长莺飞,几块被打磨的凹凸不平的石头停着歇息的鸟。
他的心脏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从里流出涩涩的雨水,顿觉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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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远觉得老板自从搬完家后就越发不正常起来。
刚开始盛远因为工作事务必须要线下跟他汇报,黎温誉和寻常一样不苟言笑,态度严谨地问过细节,走完流程后就把文件返还给他,虽然少言寡语但字字都在精髓上。
但最近盛远去找他,几乎次次能看到黎温誉脸上柔和的笑意,不是那种微勾嘴角眼中看不见任何笑意的讽笑、皮笑肉不笑,罕见地带着一种玉石被熹微晨光精雕细琢后的温润感。
盛远:……crazy。
他抬手扶了扶往下跌了一点的眼镜,觉得黎温誉简直跟脱胎换骨一样,盛远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一向不食人间烟火的老板身上发现一种情侣热恋期的甜蜜感。
直到他被老板刻薄冷漠的三言两语狼狈地轰出门外。
哎,老板还是那个锋芒毕露的老板,可能一个人在大山里面与世隔绝久了精神有些跳脱。
黎温誉的父母几年前便因为意外齐齐去世,很多公司外的事情是黎家从上面退休下来的的老爷子黎绍辉做主,黎绍辉知道自己这个孙子厌恶和那些攀权附势的亲戚接触,大多数的家宴也会照顾他的想法并不会叫他去参加。
但这次不一样,黎温誉的二叔在祖宅跟其他人大吵了一架,宁愿跪在地上被鞭子抽得伤痕累累也要坚持跟现在的妻子离婚,要去娶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小他十岁的无业女人。
黎绍辉累得已经执行不了家法,被气得当场晕倒,从医院休养回来后他的二儿子仍旧跪在地上嚷嚷着要离婚,说黎绍辉不同意的话那就把自己打死好了。
“当初联姻也是你同意的,你们孩子都那么大了!要离婚也就算了,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去娶一个有犯/罪史的啊!我们黎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他气喘吁吁地瘫在沙发上,冲跪在地上的黎恒摆了摆手,“我也不想和你折腾了,小誉如果同意的话那就随你去。”
黎恒知道他说的小誉是谁,脸色顿时变得僵硬和惨白。
因为联系不到黎温誉而只能找他去当中间人的盛远手足无措目瞪口呆地站在庭院外,看着绚丽的花坛边时不时露出像谈了恋爱似的甜蜜笑容的黎温誉,视线投向他手中的喷壶,从来没觉得跑腿活儿这么难办过。
虽然很大跌眼镜,虽然很不想打扰这岁月静好的氛围,但老爷子的交代十万火急,盛远必须得出声打断。
“黎总……”眼前人的神情如风云变幻瞬间由晴转阴,黑沉得仿佛能滴出墨来,盛远被黎温誉眼中明晃晃的愠怒吓了一跳,僵直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开口。
身穿牛仔背带裙的连凝思正一边浇着花一边兴高采烈地问自己这些花的品种是什么,黎温誉暗暗嘲笑着连凝思的知识浅陋,在心中不厌其烦地回答她。
结果不远处传来一道外人的声音,连凝思如一缕青烟又飞速地消散在黎温誉面前,黎温誉瞳孔骤缩,下意识伸手往空中抓去,自然是抓了个空,他冷下脸,肉眼可见地怒形于色。
“你最好是因为什么要紧事来找我。”他冷声道,将手中的喷壶丢到地上,从里溅出的水花打湿了一块灰色的石阶。
盛远心惊胆战地将黎家发生的那些事一字一句没有保留地告诉了神情很是不悦的黎温誉。
难得见到老板主动浇花,就不应该打扰他的好心情的,工作太难做了,盛远内心痛哭流涕。
“哦?要问过我?”黎温誉面露不耐烦,正想说关他什么事态度无所谓地想打发盛远回去随便交代。
但他又想了下盛远刚刚的那些话,他这位一直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二叔居然被打得伤痕遍布也要跪在地上祈求老爷子同意,他莫名觉得这种场面很有意思。
当年是不是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