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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蝶传》

9. 卷一 绝境求生 第十二回

第十二回三番遭拒心生忿西门庆暗结毒谋

引诗曰:

三叩柴门三不开,狂蜂空惹满襟埃。

谁知笑里藏锋刃,已布寒罗待雀来。

上部

三月初七,天还是没下雨。

日头一早就毒,晒得紫石街的土路面起了一层白灰。风一吹,灰就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井台边的水桶排出去半条街,井水见了底,打上来的水浑黄,得搁明矾澄半个时辰才能用。地保又在巷口敲梆子了,这回不是收香火钱,是喊"省着用水,每户每天只准打两桶"。

"两桶?喝都不够!"有人骂。

"嫌少?嫌少你自己变出水来!"地保把梆子往地上一顿,"城隍庙的道长说了,再旱下去,城里的水井十口得干八口。都省着点!"

武大一早起来和了面,笼上火,蒸了二十个炊饼。今天的面是前天买的,还够蒸两笼。他揭开笼屉看了看,饼发得不错,白白胖胖的。他把饼装进筐里,盖好湿布,挑起担子出了门。

"俺去南街口。"他跟金莲说。

"嗯。早去早回。"金莲坐在窗边缝活,头没抬。

武大挑着担子走到巷口,迎面碰上张婆。张婆拎着菜篮子,脸色不太好看:"武大,你等等。"

"啥事?"

张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可当心点。昨天傍晚我看见西门庆铺子里的伙计,在老孙家烧肉铺门口跟人打听你,问你每天在哪儿卖饼、走哪条路、什么时辰出门什么时辰回来。"

武大的手攥紧了扁担绳:"打听俺干啥?"

"还能干啥。"张婆撇了撇嘴,"没安好心。你路上留点神。"

"哎。"武大把担子换了个肩,"多谢张婆。"

他挑着担子往南街口走。一路上果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看矮子看热闹的眼光,是鬼鬼祟祟的、躲在墙角或者门板后头的窥视。他没回头,闷头走路,担子上的红绸小布鞋一晃一晃。

在南街口摆了摊,卖了七八个饼,快到晌午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布长衫,头上戴着幞头,看着像个铺子里的伙计。他走到武大摊子前,没买饼,先笑了笑:"你就是武大郎?"

"是俺。买饼?"

"不买饼。"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搁在武大的筐盖上,"我们家大官人让小的送来的。两匹苏州缎子,一罐雨前茶。大官人说,同在阳谷县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个见面礼。"

武大的脸一下子沉了。他把蓝布包推回去:"俺不要。你拿回去。"

"武大郎,你别急着推呀。"伙计赔着笑,把布包又推过来,"我们大官人的一片心意——"

"俺说不要就不要。"武大的声音不大,可很硬,"俺跟你家大官人不认识,凭什么收他的东西?你拿走。"

伙计的笑僵在脸上。他左右看了看——旁边几个买饼的力夫都在看。他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武大郎,你可想好了。我们大官人送的东西,这阳谷县还没人敢退。"

"俺就敢。"武大把布包塞回他怀里,两个字一个字地蹦,"拿、走。"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抱着布包站了一会儿,终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旁边一个买饼的力夫凑过来小声说:"武大,你胆子不小。那是西门庆的人。"

"俺知道。"武大低头翻饼,声音闷闷的,"他的东西更不能要。"

力夫竖了竖大拇指,没再多说。

中午武大回了趟家,把事情跟金莲说了。金莲正在缝姚家孩子的肚兜,听完之后针没停,只说了一句:"退得好。"

"他要是再送呢?"

"再退。"

"他要是不接呢?"

"放在门口。第二天天不亮你搁到他生药铺柜台上,一句话都不用说。"

武大点了点头,蹲在门槛上啃窝头。啃了两口,他忽然说:"金莲,俺今天退东西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我知道。"

"可俺没含糊。"

"我知道。"

武大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啃窝头。

第二天,三月初八,王婆来了。

她不是空着手来的,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红糖水卧的两个鸡蛋,热气腾腾的。她一进门就满脸堆笑:"金莲啊,不是老身说你,这两天天气燥,看你嘴唇都起皮了。来,趁热喝了,补补。"

金莲没接碗。她坐在窗边,手里的针在布面上走得又匀又快:"王婆有什么事,直说。"

"你看你这孩子,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王婆把碗搁在桌上,自己拉了个板凳坐下,东张西望了一圈,"啧啧,这屋子也太素净了。武大郎一个卖饼的,能挣几个钱?你这双手,在张府的时候——"

"王婆。"金莲的声音不高,可针停了。

王婆的话头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你看你,急什么。老身是为你好。不是老身在背后说闲话,这紫石街上谁不夸你模样俊、针线好?可你想想,你这么好的条件,跟着武大郎起早贪黑卖炊饼,一天挣那几文钱,值当吗?"

金莲没说话。

王婆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像在说体己话:"老身跟你说个体己人。东街的西门大官人,你听说过吧?人家那是什么家底——生药铺三间门脸,城南还有水田,县里的太爷都跟他一桌吃酒。那天他从你门口过,回去跟老身说,从没见过你这样出挑的娘子。他说了,只要你肯点个头,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随你挑。"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金莲,等她的反应。

金莲把针插进针线笸箩里,抬起头,看着王婆。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羞恼,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王婆,"她开口,语速很慢,"你还记得我娘死的时候,我去找你,你跟我说的话吗?"

王婆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好姑娘,你放心,老身给你找个好人家'。"金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然后你把我领到了张大户家,讨了二百文跑腿钱。"

王婆的嘴张了张。

"那天你把'葬母'说成了'葬父'。"金莲说,"我到现在都记得。"

屋里安静了一瞬。灶膛里的柴塌了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王婆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把脸上的笑收了。她端起桌上的红糖水碗,站起来:"金莲啊,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懂。女人这辈子,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吃穿不愁、有人疼吗?武大郎给得了你什么?你——"

"王婆。"金莲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王婆端着碗站在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哼"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金莲关上门,插了门栓。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才走回窗边坐下。她拿起针,发现线从针鼻里滑出来了。她重新穿线,穿了两回才穿进去。

第三遭,是在三月初九。

那天下午,金莲要去老孙家取一块夏衫的布料。她按自己定的规矩,挑了日头最足的时辰出门,走大路,不绕巷子。老孙家在巷子另一头,穿过紫石街中段就到,不过几十步路。

她取了布料往回走,刚走到街中段,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

不是上次那种慢悠悠的、趾高气扬的步子。这回马蹄声不快不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像在遛马。

她没有回头。脚步没停,也没加快,继续往前走。

"小娘子——"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带着笑,懒洋洋的,跟那天在帘外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走得这么急,何妨一叙?"

金莲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她站在街当中,手里抱着布料,脊背挺得很直。阳光晒在她头顶,竹帘似的影子落在地上。街上有几个行人,都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着。

马蹄声近了。一股马的汗味和皮革味飘过来。

"小娘子,前日送的缎子,怎么退回来了?"那声音就在她身后两三步远,"可是花色不好?我让人换了杭州的织金缎——"

"奴家自有夫婿。"

金莲的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她没有回头,目光看着前方自家关着的门。

"足下请自重。"

说完,她迈步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笑声里带了一点冷意:

"好。好一个自重。"

马蹄声没有跟上来。金莲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进去,转身关门,上栓。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怀里的布料被攥皱了。她低头看了看,把布料放在桌上,用手抚平。

手在抖。

她攥了攥拳,等那股抖劲过去了,才坐下来,拿起针线。

中部

西门庆回到生药铺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可铺子里的伙计看见那笑,都知趣地躲远了。他们认得这个笑——大官人越是生气,脸上越是带笑。真到了摔东西骂人的时候,反倒不是最危险的。

他穿过铺面,进了后堂,在太师椅上坐下。小厮赶紧端上茶来,他接了,没喝,用茶盖拨了拨茶叶,忽然问:"她真说了'自重'两个字?"

小厮低着头:"是。一字不差。"

"退缎子的是武大郎?"

"是。他说……他说'俺就敢'。"

西门庆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茶碗搁在桌上,搁得很轻,可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后堂里弥漫着药铺特有的味道——甘草的甜、当归的苦、冰片的凉,混在一起,又苦又冷。墙上挂着一幅《神农尝百草》的立轴,轴边被烟熏得发黄。条案上摆着一座鎏金铜钟,钟旁搁着几把算盘——西门庆有个习惯,心里盘算事情的时候,手边总得有把算盘扒拉着。

他伸手拉过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颗珠子。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清脆。

他这五六年在阳谷县,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东街的粉头、南街的寡妇、南边来的歌伎,只要他递个话,没有不顺从的。可帘子后头那个——他统共只瞥得一眼,帘子就落了——她居然连他的东西都不肯收,连他的话都不肯接,当着满街的人让他"自重"。

这不是欲擒故纵。他看得出来。欲擒故纵的女人,眼睛里会有钩子,嘴上说不要,身子却往你这边靠。这个女人不一样。她说"自重"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脊背挺得像一杆枪,连头都没回。

她是真的厌恶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不是疼,是痒——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被人当垃圾一样推开的痒。他活了二十八年,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没有他看别人的脸色。一个卖炊饼的矮子的老婆,凭什么?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

"去,把王婆请来。"

王婆来得很快。她显然一直在等这个信儿,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早知道"的神情,可又不敢太露,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大官人找老身?"

"坐。"

王婆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西门庆没绕弯子:"王婆,你说她性子烈。我信了。可我没想到,她烈到这个份上。"

王婆叹了口气:"大官人,不是老身不卖力。老身亲自去了,好话说了一箩筐,她倒好,当着面把老身撵出来了。这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

"我知道她不一般。"西门庆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般的女人,看见两匹苏州缎子早就软了。她退了。一般的女人,听见我西门庆的名字多少得给几分面子。她让我'自重'。"

他说到"自重"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大官人,"王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依老身看,这事儿急不得。她越硬,咱越不能来硬的。得……得让她自己软。"

"怎么让她自己软?"

王婆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掂量话该怎么说。然后她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压低了声音:

"大官人,你想啊。她为什么硬气?因为她有个家,有个武大郎,日子虽然穷,可还过得下去。她觉得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拿她没办法。"

"嗯。"

"可要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呢?"王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武大郎卖饼,靠什么?靠买面、靠摆摊子、靠街坊照应。要是面买不着了呢?要是摊子摆不成了呢?要是街坊都不敢跟他说话了呢?"

西门庆的手指停了。

"到那个时候,"王婆的声音又低又慢,像蛇在草里爬,"她关着门,可锅里没米,缸里没水,街上的人见了她就躲,背后戳她脊梁骨。大官人,你说她能撑几天?"

西门庆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好像没尝出来。

"接着说。"

"第一,"王婆竖起一根手指,"武大郎的面上东街李记磨坊买的,对吧?李记磨坊的东家叫李老三,他去年冬天收了南边来的一批薏米,受潮发了霉,求到大官人门上。大官人你不但帮他把霉薏米当药引收了,还替他在县衙里销了一桩逃税的官司。这份人情,他敢不还?你让人递句话,以后不许卖面给武大郎。他一个卖饼的,没有面,拿什么蒸饼?"

西门庆微微颔首。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地保老赵,上个月他儿子赌钱欠了周阿三二十贯债,是大官人你帮忙垫的。老赵写了字据说还钱,到现在连一个子儿都没见着。这个人情该还了。让老赵找武大郎的茬——摊子占道、不讲卫生、没有引凭、炉子走水——随便什么由头,罚他的钱,赶他的摊子。罚一次不够罚两次,赶一回不够赶两回。让他在阳谷县摆不成摊,挣不着钱。"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低了,"外头那些闲话,得加把火。光说她是'张家出来的浪货'不够,得说点更难听的。就说她在张府的时候手脚不干净,偷了主母的首饰被赶出来的;就说她嫁武大郎是因为怀了野种找不到接盘的——这种话,越脏越有人信。"

西门庆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有吗?"

王婆犹豫了一下。她看了西门庆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说。"

"大官人,老身还知道一桩事。"王婆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几乎是耳语,"潘金莲在张府的时候,张大户看上过她。不光看上——为了她,张大户把主母都得罪了。后来她被嫁出来,张大户一直没咽下这口气。老身听说,张大户到现在还念叨这事儿。"

西门庆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老身什么意思也没有。"王婆赶紧摆手,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什么意思都有,"老身就是说,张大户在阳谷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手底下有铺子有佃户。要是他知道……知道潘金莲现在的日子过成这样,再加上有人在他耳边添把火……"

她没说完。可西门庆已经懂了。

"一个张大户,一个我,两头夹。"西门庆慢慢地说,"她一个卖饼的老婆,扛得住?"

"扛不住。"王婆笃定地摇头,"绝对扛不住。这就像熬鹰——不让它吃,不让它歇,不让它站稳。三天不闭眼,再烈性的鹰也得乖乖站到架子上来。到时候她走投无路,大官人你再伸把手——不用你亲自去,让老身去,给她送口吃的、说句暖心话——她还不得乖乖地——"

"行了。"西门庆抬手打断了她。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看。药铺前街上人来人往,一个挑水的汉子正跟卖菜的婆子讨价还价。远处巷口,武大郎的炊饼摊子已经收了,地上只剩一个圆印子。

"王婆,"他背对着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王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官人说哪里话。老身一个开茶坊的孤老婆子,在阳谷县无依无靠,男人死得早,儿子又不争气,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贯钱。大官人你是大人物,老身帮你办事,还不是盼着大官人以后多照应。茶坊那点生意,大官人你随便漏一点就够老身吃半年了。再说了——"她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怨毒,"那武大郎前日在老身茶坊里闹事,把周阿三的骰子丢进热水碗,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让老身下不来台。老身在这紫石街开了十几年茶坊,什么时候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这口气,老身咽不下去。"

西门庆转过身来看了她一会儿。他知道王婆有私心——贪财、记仇、想找靠山。可他不在乎。有私心的人才好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反倒不好驾驭,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王婆这样的,脸上写满了"贪"字,反倒透明。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第一条,今天就办。你去李记磨坊。"

"老身这就去。"

"第二条,我让老赵明天动手。"

"好。"

"第三条——"西门庆顿了顿,"闲话不用你亲自传。让你茶坊里那些喝茶的、闲扯淡的人去传。你只负责起个头。"

"老身明白。"

"第四条,"西门庆的声音沉下来,"张大户的事,你先不要动。等前三招用完了,看她什么反应。要是她还撑得住——再走这一步。这是最后的棋子,不能轻易亮。"

王婆连连点头:"大官人防备得是。是老心急了。"

"去吧。"

王婆站起来,行了个礼,匆匆走了。

西门庆独自坐在后堂里。他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有一点涩。

他不是没有过女人。他铺子里的钱够他在阳谷县买十个八个俊俏丫头。可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怕,要么是贪,没有一个像帘子后头那个人——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比拒绝更让他恼火。

他西门庆在阳谷县横行五六年,上至县衙师爷,下至街面泼皮,谁不给他三分面子?可一个卖炊饼的矮子的老婆,居然让他"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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