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诺是在六番队的食堂里看到新杂志的。
那天中午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准备对着一碗拉面发起进攻,一本杂志从桌子对面滑了过来,滑到他眼皮底下。杂志封面印着花哨的标题,最新一期的《瀞灵廷通信》,这期封面故事的大标题用加粗的朱红色字体写着。
诺的筷子悬在半空中,拉面挂在筷子头上,汤水滴回了碗里。
他放下筷子,拿起杂志,翻到封面故事那一页,花了整整一刻钟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杂志放下,端起碗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把杂志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因为文章写得有多好——虽然确实写得挺好——而是因为这篇文章的内容实在是太他妈狗血了。
从诺和蓝染的“初遇”开始写,把那次联合讨伐任务写得像是命运的安排,“五番队的温柔副队长在战场上对朽木家孱弱的二公子一见如故,主动将他护在身后,以一己之力斩杀所有虚,只为了保护身后那个连始解都不会的青年。”
文章大量篇幅描写了蓝染那几年对诺的种种照顾:带点心、整理文书、修门、深夜送醒酒汤、在温泉旅馆把醉酒的诺扶回房间。
这些事确实发生过,但乱菊的写法让它们全部笼罩上了一层暧昧的柔光滤镜。比如修门那件事,诺记得很清楚,后院那扇门一推就吱嘎响老是吵他睡觉,蓝染只是给轴承上了油而已。
但在乱菊笔下,这件事变成了“蓝染副队长为了让朽木二公子住得舒适,亲自挽起袖子修理六番队年久失修的后院门扉,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毫无怨言”。
诺看到“汗水浸湿了额发”的时候差点把面条呛进鼻子——这点劳动力就能让队长级别的死神流汗?谁啊这么虚。
“点心太甜了所以要绝交”的荒唐理由也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但乱菊没有把它写成一个笑话,而是用一种“表面荒唐实则深情”的角度重新诠释了一遍。
她在文章里写道:“据六番队内部人士透露,朽木二公子提出绝交时声音发抖,眼眶微红,显然并非真心。而蓝染队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交宣言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带来的羊羹放在廊板上,转身离开。”
“那盒羊羹在廊板上放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被人发现已经空了,包装纸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原处。是谁吃了那盒羊羹?又是谁把包装纸叠得那么整齐?答案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诺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盒羊羹确实是他吃的,包装纸也是他叠的,因为他从小被爷爷教过朽木家的规矩,用完的东西要收拾整齐。但在乱菊笔下,这个简单的习惯变成了一个充满暗示的细节,好像他在用叠包装纸的方式表达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情感。
最后的篇章,乱菊把前几天诺和蓝染在流魂街上的偶遇写成了整个故事的华彩段落。她显然就是那天在茶屋里目睹了全程,因为她的描写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朽木二公子仰着脸对蓝染队长说着什么,表情生动,眉飞色舞。蓝染队长微微低头倾听,嘴角带着一种与平时在队内完全不同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队长式的温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纵容的柔软。”
“二人交谈甚欢,期间朽木二公子多次用杂志轻敲蓝染队长的手臂。蓝染队长不仅没有躲开,反而在每一次被敲打时笑意更深,分别时更是久久驻足凝视对方的背影……此情此景,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对已经绝交多年的朋友。”
诺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然后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
“狗血。”他说,声音不大,但坐在隔壁桌的恋次听到了。
“什么狗血?”恋次端着餐盘凑过来,红头发在食堂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你在看什么?”
诺把杂志推给他,恋次拿起来翻了几页,眉毛越挑越高,读到一半的时候耳朵尖开始发红——他看害羞了?
“这上面写的你跟蓝染队长……是真的吗?”恋次指着其中一段,磕磕巴巴,“蓝染队长真的帮你修过门?”
“修过。”
“真的半夜给你送过醒酒汤?”
“送过。”
“真的在温泉旅馆把你从池子里扶回房间?”
“扶过。”
恋次张着嘴,红发和红脸再次交相辉映,因为信息量太大一时消化不了:“所以你们真的……”
“假的。”诺把杂志从恋次手里抽回来,卷成一卷塞进袖子里,“都是真的,但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些事确实发生过,”诺站起来,端起空碗,“但不是她写的那种意思。”
他端着碗走了,留下恋次一个人坐在桌前,满脸写着“我到底该信什么”。
诺走出食堂,把碗放到回收处,然后靠在走廊柱子上,又把杂志从袖子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乱菊写的编者按,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诺的眼皮跳一下:“笔者在撰写本文时,曾多次被素材本身打动。在这个充满战斗与责任的瀞灵廷里,能有一段如此纯粹而绵长的情谊,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存在,都值得被记录。至于这段关系的本质究竟是什么,笔者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蓝染队长在看向朽木二公子时的那种笑容,笔者从未在其他任何场合见过。”
诺把杂志重新卷好,塞回袖子里,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乱菊,”他自言自语,“你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五番队队长室。
蓝染注意到雏森桃有些不对劲。
雏森桃是他亲自从真央灵术院挑选进五番队的,这个女孩算最近几批毕业生里较为优秀的,调她到身边,是因为她有一种蓝染认为值得培养的品质:绝对的忠诚和近乎纯粹的崇拜。这种品质让她成为一个理想的副官人选:听话,细心,从不质疑队长的任何决定,并且会在任何场合毫不犹豫地维护队长的声誉。
雏森桃的表现一直让他满意,但最近几天,她的行为出现了偏差。
起初是一些小事,她在递文书的时候手指会多停一瞬,在汇报队务的时候目光会在他脸上多留一秒,在他说“辛苦了”的时候嘴唇会动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咽回去。
蓝染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没有主动询问,他一向不急于获取信息,让信息自己发酵到足够的程度,再一次性收割,比追着问更有效率。
有一次他从走廊拐角转过来,撞见雏森站在队长室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表情是一种蓝染在她脸上从未见过的复杂,一种更私人的、更不安的、带着某种隐隐焦灼的情绪。她看到蓝染的瞬间,迅速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鞠了一躬,匆匆走了。
蓝染站在走廊上,看着雏森快步离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最近瀞灵廷里有一本杂志卖得很好,好到连五番队的队员都在私下传阅。蓝染当然知道这本杂志的存在——松本乱菊的《瀞灵廷通信》,一本以各番队八卦新闻为主要内容的刊物。他平时对这种东西不予置评,既不禁止队士阅读,也不表示支持,保持着一种“我知道但不值得我关注”的冷淡态度。但前几天市丸银笑眯眯地把最新一期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翻了几页,看到了那篇封面故事。
市丸银当时的表情很值得玩味,他把杂志放在蓝染桌上,用好像很开心的语气说了句“蓝染队长,您上封面了”,然后抄着手站在旁边,眯着眼睛等蓝染的反应。蓝染读完那篇文章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杂志合上,推到桌子一角,说了句“乱菊副队长的文笔不错”。
市丸银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但没有继续多言,好像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做的恶作剧。
蓝染对那篇文章的内容并不在意,乱菊写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娱乐产品,她的读者想要的是感人至深的友情故事和若有若无的暧昧暗示,她就给他们这些。文章里提到的事实基本都是真的,但被重新编排、重新上色、重新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这种文字游戏蓝染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操控叙事的高手。
但雏森桃看了这篇文章,从她这几天的表现来看,这篇文章对她的影响比蓝染预期的要大得多。
今天雏森终于没有再把情绪憋回去。
下午队务结束后,其他队员陆续离开了队长室,只有雏森留了下来。她站在蓝染的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蓝染正在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