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chapter 50
安德烈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咖啡馆错落的卡座。自始至终,他的视线都锁在劳伦斯身上。
走近后,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店内原本暖柔漫开的灯光落在他的肩头,硬生生蒙上一层冷硬的质感。
“我想我那天就说过了,这件事儿到此为止。”他的嗓音压得很沉,没有拔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劳伦斯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闻言也只是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抬头打量安德烈。
眼下的安德烈就仿佛一尊冷硬的石像,伫立在圆润矮小的桌子旁,他傲人的身高,健硕的身材,衬得大的更大,小的更小。
劳伦斯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戏谑。
对于安德烈的出现,他半点不奇怪,像是早就算准对方会找过来。
“哎呀呀。”他故意拖长语调,一副欠揍的态度,“可惜了,你来晚一步。该说的,我都跟他说了,该给他看的,也看完了。你要是气不过,不如直接报警抓我?”
他双手搭一块,伸向安德烈,生怕气不死他,挑眉“嗯”了一声,像是催促他快点。
“我不管你跟他说了什么,又给他看了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事情一旦透露出去,会对公司造成什么后果?”
安德烈俯身,刻意克制音量,不愿在公共场所爆发争执,引来旁人侧目议论。
可胸腔里,心脏剧烈跳动,刺激周身血液加速循环,一股气血涌上大脑,恨不得当场撕碎劳伦斯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脸。
安德烈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要不要发怒,什么时候发怒,端看这件事值不值得。
何况抛开个人情绪,单从利害考量,此事一旦公之于众,往大了说,会搅动公司内部人心动荡,外部竞争对手趁机蚕食、浑水摸鱼。往小了说,事关员工泄密,一旦曝光,詹姆斯在新茨格再无立足之地。
当时安德烈没有赶尽杀绝,不单单是念着多年共事的情分,还因为泄密内容无足轻重,真正严重的只是泄密行为。双方各退一步,就是为了避免对方走投无路,鱼死网破。
这些事,詹姆斯看得明白,劳伦斯也看得明白,但他久居高位,只愿意明白他想明白的。
而这正是安德烈愤怒的根源。
利益,利益,所有人都是为了利益,可又只为了自己那一份私利,根本看不见有些利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更看不见元界背后,从来不是一家独大,而是关乎所有员工。
“消息是谁捅出去,就找谁问责好了。咱仨要么是股东,要么是股东兼老板,你觉得谁会透露出去?”劳伦斯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得另外安德烈尤为火大。
A 在对面皱着眉,静静听他们说。同一场对话里,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反倒是他显得最为冷静:“反正你说来说去,最后会把事情透露出去的只会是我。”
劳伦斯耸了耸肩,股东的身份之下,他更像是一位资深流氓:“冤枉啊,股东大人,我可没那么说。如果我哪句话令你会错意,那我先说声对不起,你要知道,我本意并非如此。”
“但是你不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儿。就算追溯源头,也会追溯到你。”
劳伦斯显然没料到他这么会说,怔然片刻,笑着纠正他:“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是股东,我也是股东,我们身份一致,告诉你也无妨。”
A对上他的眼睛,虹膜是很常见的褐色,眼皮略微耷拉,显出几分疲态,平时用眼强度应该不低,作息不算规律,只是仗着年轻,身体尚且可供糟蹋。
“那我告诉我爸呢?”他忽然福灵心至,一句话,精准击中要害。
他当然不会转头就把事情说与乔治,可是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股东这个身份变成了一把钥匙,在抵达迷雾深处时,开启最后一扇真相之门的钥匙。
直到此刻,依旧没有人告诉他詹姆斯为什么辞职,但他隐隐摸到真相的脉络——为什么会因为他辞职。
尤其是看见劳伦斯面容一僵,近乎是扯着嘴角笑出来,他知道了,他没有猜错。
目前万事俱备,只差抵达迷雾深处的路线。
“你说什么?”劳伦斯问。
A歪了下头,按照他的逻辑回答:“我爸不也是股东。”
劳伦斯瞬间哑口无言,脸上那层轻佻的笑容彻底褪去。
安德烈凑到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应该满意了吧,鹬蚌相争,想做渔翁得利。”
话音一落,他走过去,伸手攥住 A 的手腕,拉着他起身,走出咖啡厅。
电梯缓缓下行到负一层车库,门一开,A立刻甩开安德烈的手,揉着被攥得发麻的腕骨,面色冷凝地问他:“你倒是说呀,劳伦斯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詹姆斯是因为我离职的?从圣伦利亚回来,我就没见过他几次,我怎么他了我,就让他离职了?”
身边尽是长了嘴却不好好说话的人,A不止手腕疼,太阳穴也突突得发痛。不知道这件事还好,一知道就光摸了个皮毛,折腾半天死活摸不到关键。
眼看劳伦斯就要告诉他真相,结果废话太多,半天进入不到主题。现在好了,想让他知晓一切的人通通不能如愿,不想的人嘴又粘了胶水,费半天劲儿也撬不开。
“先上车。”眼下安德烈也是焦头烂额,烦得不行。
他前有得力干将詹姆斯仓促离职,新提拔上来的秘书还没有磨合到位,后又有劳伦斯、乔治一众股东虎视眈眈,趴在公司根基上不断蚕食利益,几乎是一个人就惹出一个烂摊子。
麻烦收拾不完,法治社会,人也不好解决。
这会儿看见A受劳伦斯妖言蛊惑,跟他呛声,反复追问他原因。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反正也帮不上忙。
好在A还算听话,清楚车库人多口杂。纵使满腔不忿,嘴角撅得能挂住油壶,还是乖乖地跟他上车。
一群快三十、四十、七十的人,还没有眼前这个半大的孩子让他省心。
上了车,半大孩子甚至清楚司机算半个外人,全程气鼓鼓地坐在旁边,脑门抵住车窗,看了一路飞速掠过的萧瑟街景,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司机敏锐察觉到车厢里紧绷的气氛,只轻声问候一句:“先生,少爷。”之后便不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