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完美的恋人(上)【修】
在段南音的札记本里,慕容凌是一朵花。
他长得好看,又爱养花,实在很适合做一朵花。
段南音好奇自己是如何将这朵邺都城人人艳羡的花摘到自家闺房里的。
据传皇帝与他生母楚妃娘娘要给他赐婚,他严词拒绝。
邺都顶级权贵傅相的女儿傅连锦与他暗送秋波,他视若无睹。
这样的人,偏偏为了段南音一人,高位者低头,冷心者说爱。
在段南音的想象中,她估摸他是对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此生此世认定她是唯一。
当她含羞带怯还略带得意地向许夫人请教她与穆王的过去时,许夫人淡淡呷了口茶说:“哦,你远远瞧见穆王一面,回来便跪在我与阿玉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情愿侍奉穆王,为奴为婢也可。”
如此卑微吗?段南音震惊了。
更卑微的还在后头。许夫人毫无感情地复述了段南音疯狂纠缠穆王的经历:
“穆王爱聚众游猎,你便让阿玉教你骑马射箭,每次出游都带上你。”
“你向琴师学艺,说要趁着穆王休憩之时,为他演奏一曲一鸣惊人。”
“你向画师学艺,说要在穆王纵情驰骋之时,绘下他的英俊风姿供人瞻仰。”
“你向舞姬学艺,说要以舞传情,为穆王献上世上最美的一曲舞蹈。”
……
话毕,许夫人见段南音坐立难安,不冷不热地宽慰她:“二娘子别担心,我再把那些人一一请回来教你。”
段南音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失忆的她几乎都能想象,从前的她频频出现在慕容凌身边,送个秋波,说点酸话,偶尔崴个脚等他扶她的蠢样!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她到底多会纠缠,才成功拿下这朵高岭之花啊!
回了雪堂,段南音双目无神地询问云岫:“云岫,你知不知道穆王喜爱我哪一点?”
云岫思索半晌,羞涩笑答:“娘子以前说过,穆王最爱您娇俏可爱、天真无邪。”
为了佐证这一点,云岫还讲了好几个她与穆王恩爱缠绵的故事,诸如蓝月湖畔,她的手帕被风吹落到穆王手中,穆王对她嫣然一笑;皇家围场,她的马受惊跑掉,穆王诚邀她共乘一骑;路遇刺杀,她受惊晕厥,穆王为救她不惜身中一刀等等。
段南音真心怀疑帕子是她扔的,马儿是她放的,受惊晕厥是她装的。
但无论如何,她既已付出这般艰苦卓绝的努力,断不可因为失忆而半途而废。
她还要彻底摆脱许夫人的威胁,保住她这张国色天香的脸呢!
于是,段南音开始练习做从前的自己,先从娇俏可爱、天真无邪练起。
先是站姿。
玉岫示范,段南音要弱柳扶风地倚着门沿,再回首嫣然一笑。
段南音很为难,劲儿大了,活脱脱守门大将;劲儿小了,一个没稳住,闪了腰。
再是笑声。
琇莹示范,段南音要笑出那种清脆感,宛若林间黄鹂清晨的第一声鸣叫。
第一次笑时段南音差点没绷住,发出了女鬼索命般的阴笑。
期间,许夫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轮番给她请来了琴师、画师与舞姬。为了遮掩段南音失忆之事,名头上称的是“温故知新”,其实段南音根本是新学!
从头再来啊,从头再来。
段南音苦练,段南音苦闷,段南音还被师父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终于最心直口快的那位开了口:“短短几日,二娘子的技艺,未免退步太多。”
练到最后段南音都迷糊了,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连成为自己都这么艰难?
她又想慕容凌你最好对得起我的付出,必须重新炽热地爱上失忆后的我!
许夫人偶尔出现鼓励鼓励段南音:“陛下子息单薄,一共三子。太子身患重病,宫中传来消息,恐怕时日无多;大皇子庐陵王生母韦庶人行巫蛊之术被废,他被流放庐陵,最不得陛下欢心。穆王殿下圣宠优渥,是陛下眼前最出色的皇子。阿音,再拼一份力,让咱们段家门庭出一位太子妃,一位皇后娘娘。”
段南音冲许夫人露出既娇柔又魅惑的笑容:“太太放心,我必定不辜负您与从前的自己的期待。”
许夫人嘴角抽了抽,走了。
段南音则继续为了慕容凌拼尽全力。
许是日夜相思太过,一夜,慕容凌入了段南音的梦。
段南音已有大半月不曾做梦了。
梦里的她身着雪色纱衣,广袖随晨风翻卷舒扬,如烟似雾,立在离地数丈的枝桠之上。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尸体,只有一人吐过三口血,还能勉强坐起冲她大骂:“妖女!”
“妖女?”梦中的她微微蹙眉,勾出一抹冷笑,像是遇见一个新鲜玩意儿,“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她的眼神令段南音分外陌生,如死水般,睥睨一切,漠视一切,见一切如死物。
那人还在叫骂。梦中的她足尖轻点,飞到那人面前,一只手轻轻用力卡住他咽喉,她歪着头道:“我做妖女的时候,你活不到现在。”
那人七窍缓缓流血,额头青筋冒出,挣扎着哑声道:“你能杀了我,你杀不了慕容凌,你这条走狗……”
她的手略略一动,那人便如一滩烂泥瘫倒了。
血流满地,而她素衣不染一丝风尘。她说:“慕容凌,我也能杀。”
段南音生生被吓醒了。
这是她的过去,还是纯粹幻想呢?段南音实在分不清。
她望着自己那双手陷入沉思,心想我不是一个娇俏可爱、天真无邪的女娘吗?
哪怕经过玉肌膏一事,段南音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似表面那般单纯,但也认为自己内里顶多是多点聪慧、多点冷静。扮猪吃老虎么,这点生活的智慧,她还是懂得的。
没想到,自己还可以是妖女,是走狗。
梦中的她看起来武功高强,段南音在床上胡乱一撇手,桌子、椅子与床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传说中高手的强劲内力啊!
段南音又开始触摸身体。这明显是一具没有受过人间苦楚的躯体,色如凝脂,温如暖玉,完美得连一丝细小的疤痕都找不出。
但当她摸到身体某些地方之时,会感到微薄的痛感,摸到右腿骨时尤甚。她便特意让手在右腿骨处多停留片刻,脑中浮现一双惨白的手,正用一副精巧的钉锤一寸寸敲碎她的小腿。手上那只鲜红宝石起起落落,流光妖冶。
她还欲想起手的主人,但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
段南音又看向双手,十指秀窄纤长,指间被精心修剪成杏仁样式,染上极艳的蔻丹红,更衬得手背有些失却血色的苍白。摊开双手,掌心的肉比其他地方更为柔嫩。
然后是齿舌。段南音发现自己的右牙有一处异常的鼓囊。她用舌尖细细摩挲良久,终究不敢咬破。直觉告诉她,倘若胆敢一试,结局怕是不大妙。但也并非毫无所得,她莫名想起一句李后主的旧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一个历经风波的女杀手,怎会有如此完美的躯体?但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娘,怎会受过如此酷刑?
真是一具迷雾重重的身体,段南音叹了口气。
段南音,你到底是什么人?
以及,对于慕容凌,她到底要爱他,还是要杀他?
*
次日,段南音决定先将那想了一夜也不明白的事搁置一旁,好好摸一摸这人间。
昨夜之事提醒了她,她可以通过触摸,恢复与被触摸处相关的记忆。推而广之,或许她经历与过往相似的事情后,也能唤醒尘封的某些回忆。
这实在是令人欣喜的发现。毕竟梦时有时无,还难辨真假,若是仅靠周公,不知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过去。
受宠的段南音拥有一间阔朗奢华的屋子,她开始将这屋子里能摸的物件都摸透,摸到墙上几幅书画时心中似有所感,微微一动。
段南音的屋子里堆满的都是好东西。左墙装饰琉璃花窗,其上挂满一幅幅贵重古画;右墙倚着一堆博古架,其上一堆堆精美古玩;当中一件黄花梨剔红嵌宝屏风,足足八扇曲屏,全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