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眼眸
每逢佳节祭拜,他都会独自一人走入春梧乡,看着周围其他家人儿孙满堂。对着墓碑,他很想问一问母亲:
喜爱旁人是什么感受?两情相悦又是怎样的感觉?如何才能娶一位我喜爱她、她亦喜爱我的妻子?
可惜无人能答。
唯一能解答的父母二人,也早就随东流逝水而去。
而今,谢兰晏只是想,既然无人能回答,那他便不娶,等到某一天他能真正参透其中含义,再去想也不迟。
画上的女子,清亮透丽,娇媚浓艳比比皆是,可他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一双眸。
一双在火折子燃起的微光下,如秋雨簌簌滴落枝叶泛起涟漪,微微忽闪略带不安的清眸。
他盯了好一会儿,连将未说出口的话都忘了。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他终于想起,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对方。
寒冬腊月,京城的官道上都结起了冰霜,马车只能缓缓行进,更何况连靴底都磨破了的步行微官。
微官就摔倒在马车前,一身冰碴狼狈不堪,却立马起身退到一边,抖了抖身上沾染的污迹,连道歉的声音都是小心翼翼的。
一双眼清澈犹如初出密林的惊鹿,青涩尽在其中。
五年蜕变,足以让眼睛蒙上荫蔽,变成如庾长恩一类的灰败。
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谢兰晏曾将其奉为圭臬,可那夜面前的双眼太过盈盈洒洒,竟然让他愣神半刻,将半生孤高尽数忘却。
他其实很想问一问。
顾枕河,你到底是怎样生出的,旁人都不曾有的这双眼?
我明明一瞬间就能将你看穿,可为何会一再失神?
手中的画卷被轻轻放下,画中人的样貌似乎也不再显现。
……
谢兰晏记忆中的春梧乡,就像是一场美好的幻梦。
“春梧乡之所以叫春梧乡,自然有它的来历。”
温窈轻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身旁朝她发问的孩子,摸摸他的头,似是在回忆:
“传说,咱们这里本是无名野聚之地,后来前朝北氏南渡,有一士族在此生息。”
“后来他们发现,此地土宜桐梧生长,每逢春时,新梧抽芽,放眼望去,翠色漫野。”
“梧桐自古又有多子多福之意,于是春梧乡的人守护着这些繁衍世代。又名‘春临梧生’。”
“明白了,母亲。”
五岁的谢兰晏看起来还是呆呆的,却一本正经捧着书坐在母亲身边。看起来倒像在潜心学习,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朝着院子里偷偷张望。连回答的声音都有些心不在焉。
温窈见状,只笑着摇摇头,看破不说破。
日头已近西下,小谢兰晏也越发坐立不安,频频抬头。终于,院子里忽然站了个人影。
“阿晏!”
“父亲!”
小谢兰晏惊喜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扑向来人。
细碎的霞光染上眉梢,谢道桓一把抱起儿子,朝着温窈笑:“阿窈。”
“别使那么大劲,你父亲都被你给扑倒了。”
温窈将丈夫身上的物件放下,嗔怪道。
看着温窈轻柔幸福的笑容,谢道桓的眉目却敛了一瞬,对上孩子依恋的双眼,复而扯下嘴角,将他放下:
“儿子,去,去邻居吴爷爷家,帮他折扇子。他年纪大了,你要学会体谅。”
“才要吃饭呢……”
温窈皱眉。
可谢兰晏就是听远归父亲的话,他点点头,一溜烟就跑到了邻居家。
吴爷爷做的扇子是梧桐叶的形状,他总是去织机前帮吴奶奶的忙,看也看会了。
夜幕降临,他刚要走,吴爷爷忽然叫住他:
“阿晏,你父亲回来了吧,来,把这个小扇子拿着,这是送给你的,你这个机灵鬼帮了我不少忙。”
可他刚要进院子,屋里的碎瓷声便吓了他一跳,又隐约传来争吵声。他赶紧上前,想要推门进去,却发现推不动。门从里面闩上了。
于是谢兰晏踩着凳子,着急忙慌从外头的窗户中朝里望。
屋内一片狼藉。
平日里温柔可人的母亲头一次失态,她站在角落,将手上的扇子用力掷向父亲,满面通红,像是发了疯。
扇骨划过额头,直接见血。
“谢道桓!你的良心呢!”
“我当初是不是问过你?成婚前一天,我明明问你,你到底是谁?你的姓氏是否有来历?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谢姓不是本家,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外放官员,父母早亡,无亲无故……”
温窈早已哽咽,颤抖的手指着面目愧疚的谢道桓:
“这几年我不是没有怀疑过你,可你是我的夫君,你是我的夫君啊!我一直相信你……你怎能瞒我至此,怎么能现在才告诉我,你其实是京城文勋侯府的世子,陈郡谢氏未来的宗主!”
“那我算什么?阿晏算什么?你豢养的外室带着的野种吗!”
“我从未如此想过。”
谢道桓闻言,连忙上前几步,连额头上的鲜血也不顾:
“你是我明媒正娶过门的妻子,阿晏自然是我的嫡长子。这次回京,只要入了族谱,你便还是正妻,我只有你一个,也不会娶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