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深巷请求
提子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比平时重,但闷闷的响声在巷子里仍不起眼。
白里无意间抬起头,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提子脸上的伤直愣愣地撞进眼底,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旁边的四仔慢半拍地注意到白里的神情,目光落在了提子肿胀的那处伤口。
常年看伤的人,只需一眼就知道那是练家子的拳头多次砸出来的。
接着是蓝信一听见身后戛然而止的动静,疑惑地转过了身。
结果看见了自家狼狈的细佬,皱起了眉头。
“提子,你块面...”(你的脸...)
话没能说完。
提子没敢看蓝信一的眼睛,他兀自低头打了声招呼。
“信一哥。四仔哥。”
这声招呼打断了蓝信一的话,也堵回了四仔原本打算的问询。
现在倒真的像一幅画了,因为大家都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同我返去。”
提子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就像是来接女友回家一般自然。
可他在所有人有反应前,弯下了腰,一把拉起白里的手腕就往外走。
白里被拽得向前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到了药碾子,也带倒了原本坐着的板凳。
板凳翻倒在了污水滩里,砸出一滩水渍。
她回过神站稳,将手腕从提子手里抽出来。
提子握得力道并不大,轻轻一挣脱就松开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
四仔眉眼压得很低,已经有了要站起来的姿势。
信一没靠在门框上,他身体站直,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在一寸寸地收紧。
白里不了解前因后果,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眼下她必须得出声。
“你做咩?我还未做完。”
声音不大,但明显强压着被弄疼的愠怒。
提子没回答。
他就站在那里,脸上被打破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右边颧骨处更是被打的隆起来,青紫色交杂。
他就看着白里的眼睛,不说话,也不走,直挺挺地站着,像是整个人被钉在医馆门口的这块地上,连被挣脱的手都没有落下。
屋内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已然变得死寂般安静。
白里本来该生气的。
可她看见了提子的眼睛。
那是种在拼命忍着情绪的时候,眼尾慢慢泛起的红。
她知道他不愿意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尤其是他认识的人。
如果要把这些人排个序,他最不想的就是被蓝信一看到。
可他现在惨兮兮地站在这里,脸上挂着一看就疼痛难忍的伤,再不走的话,可能情绪就压不住了。
提子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睛在倔强地恳求般的询问。
你可唔可以同我返去?
白里轻轻地把提子停滞在半空的手放回了他的身侧。
转过身,努力扮作平静,“唔好意思。药未磨完,我下次嚟再磨。”(...我下次再来磨药。)
四仔沉默着点了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信一没说话,仍是皱眉站在原地没动,化作了一尊石像。
提子站在原地,也没动,更没有看蓝信一或是四仔。
他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件整理好——散落在旁边的书和跑出来的已经浸染了污水的笔记纸、被带倒的药碾子和泼洒了一半的药粉、倒在污水滩里的小板凳...
一片狼藉。
提子看着阿凤跟四仔和信一道别,然后一步步朝着自己走过来。
可阿凤走到他面前,没有拉他的手。
她从他身旁走过,只轻声说了句,“返去。”
提子觉得自己大概走了步错棋。
阿凤确实回来了。
可她走在前面,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自己。
提子在原地停了几秒,仍没敢看四仔和信一的眼睛,只丢下句,“我走先。”
便转身跟了上去。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巷子里。
四仔低下头继续处理着药材,蓝信一僵在门沿上。
屋内的电视声迟疑了半刻,窸窸窣窣地响起。
好像刚才那几分钟只是一个小插曲,谁都没有出声打破这一局。
-
白里在前面大步地走着,提子在后面紧跟着。
两人走出医馆巷子了,在白里正要往主路走的时候,被提子叫住了。
于是白里跟着提子拐进了侧巷。
几盏微弱的窗灯能给与一点零星的光亮,剩下的光源则是楼房间隙透过来的主路灯。
两边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白里从没有在晚上走过这样的窄巷。
实际上,纵然是白天,这里也是光线昏暗的地方,窝藏着未知,绝非白里会选择的路。
越往里走越黑。
脚下的路面变得模糊难辨,看不清到底是积水还是垃圾使得鞋底不住的打滑。
白里的步伐越来越慢,心跳却在寂静中越来越快。
眼看要走进更深的黑暗,白里伸手轻拉住了提子的衣摆。
他立即停了下来了。
这里至少还能看到窄巷入口处的路灯灯光。
旁边恰有一处楼房间隙投来的灯光,让两人能够看清彼此的神情。
提子脸上伤在这近乎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看起来愈发可怖。
但他的眼神比刚才要平静了一些,那种虽不出声,但汹涌到让人难以喘息的紧绷感渐渐褪去。
这让白里提起的心稍稍放了下去。
“...你而家好忙。”(你现在好忙)
刚才在医馆门口被他生生咽下去的话语,在这条昏暗的窄巷中,一点点又鼓起勇气冒了出来。
提子的声音比刚才更哑,还隐隐带了些也许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委屈控诉。
“每日都唔见人,返嚟就系睇书。我等咗你好耐。”(每天都见不到人,回来就在看书,我等了你很久了。)
提子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白里,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
白里没有急着解释。
刚才在医馆前,提子突然伸手抓手腕的动作确实吓到了白里。
但这个神情又把白里拽回了舒适区,因为她对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每次提子想说又不敢说的时候,都会这样子纠结半天。
所以白里没有接起提子的问话。
她选择抬起手,虚虚地抚上了提子脸上尚且完好的地方。
然后顺着淤青的轮廓,若即若离地触碰,却又在马上碰到时收手。
“呢个点解会咁?”(这怎么会这样?)
提子整个人突然紧绷了一瞬,就像是走到绝路的人突然从悬崖边被拽回来一样。
她的询问很轻很柔,好像瞬间把他拉回了福盛楼,拉回了荣记糖水铺,拉回了过往的日日夜夜。
提子缓慢摇头,闷闷地说了句没事。
但头低了下去,轻抵在了白里肩膀上。
白里的手也就顺势轻搭在了提子后脖颈的位置,顺着头发往下轻抚。
等感受到提子的背脊放松下来后,才继续开口。
“我学外伤,系谂住以后可以帮你。”(...是想着以后能帮你)
“你成日同人打交,受咗伤又唔肯去睇四仔。我识咗,就唔使你挨痛。”(你总是同人打架受伤,受了伤也不肯去看四仔。我学会了,就不用你硬扛着疼痛。)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摔倒在地正在哭泣的细路仔。
以后。
多么好又含糊的词汇。
他以后还会受很多伤,她会一一把伤口缝上,看着伤疤慢慢愈合。
他们还会有很远的以后。
可提子仍是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
白里轻抚的动作一直到提子重新抬起头才停。
她看见了提子红着眼眶,看见了他的嘴唇颤抖着仍在犹豫良久后,将话说出了口。
“你可唔可以...唔好再去四仔嗰度?”(...不要再去四仔那里?)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提子说话时眼睛却移开了视线,没敢看白里的眼睛。
其实很多话最难开口的是第一句。
可只要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如同被连带出来的珍珠,一颗接着一颗地吐露。
“我唔使你学外伤,我唔会再受伤㗎啦...”(...我不会再受伤啦...)
提子的眼睛仍是红的,湿漉漉的,但却渐渐转回看向了白里。
眼神满是哀求,尾音却在发颤。
“嗰度……嗰度好辛苦,磨药磨到手指起茧,仲要日日面对血淋淋嘅伤口,你从前边捱过呢啲苦㗎?”
(那里实在太辛苦,磨药会磨到手指上长茧,还要整天看血淋漓的伤口,你从前哪受过这样的苦呢?)
两个人都听得出这借口有多单薄。
白里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温柔渐渐化成了蜡液,所以人也变成了蜡像。
她看着提子哀求的眼睛,内心霎时间翻起了巨浪。
她没受过这样的苦吗?
愤怒,心疼,失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