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瑞典短鼻龙
第一项比赛那天早上,礼堂比平时吵,又比平时安静。
吵的是每张长桌都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安静的是,只要勇士从门口经过,那些声音就会忽然低下去,像有人把整间礼堂的音量按住了。
秋坐在拉文克劳长桌旁,面前的南瓜汁一口没动。
玛丽埃塔看了她一会儿,把一片吐司递过去。
“吃一点。”
秋低头看着盘子。
“我不饿。”
玛丽埃塔没有收回手。
“那也吃一点。”
秋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莉迪亚从过道旁经过,顺手敲了敲秋面前的桌边。
“别紧张。”她压低声音,“他知道瑞典短鼻龙会怎么动。”
欧文从赫奇帕奇长桌那边探过头。
“而且他背得比我熟。”
玛丽埃塔抬眼。
“这不难。”
欧文闭嘴了。
秋低头看着手里的吐司,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她刚把那一小口吐司咽下去,赫奇帕奇长桌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塞德里克从门口进来。
他穿着校袍,金棕色头发还带着一点被风吹乱的痕迹,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塞德里克抬头时,视线正好越过人群,落到拉文克劳长桌这边。
秋也看着他。
隔着礼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很短。
但秋看见了。
她也轻轻点头。
早餐还没结束,麦格教授就出现在礼堂门口。
她叫走了勇士。
塞德里克站起来时,赫奇帕奇长桌安静了一瞬。
他经过拉文克劳长桌时,脚步停了一下。
“秋。”
她抬头。
“嗯。”
他看了看她面前那片只吃了一小口的吐司。
“你吃得比我少。”
秋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个,愣了一下。
“你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个?”
塞德里克把手里的羊皮纸换到另一边,声音放低。
“前两天庞弗雷夫人不是刚提醒过你,要好好睡觉。”
“那是睡觉,不是早餐。”
“区别也不大。”
玛丽埃塔把脸转向另一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麦格教授在门口叫了一声:
“迪戈里先生。”
塞德里克应了一声。
他看回秋。
“等会儿见。”
秋握着吐司的手紧了一下。
“等会儿见。”
他转身离开。
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礼堂。
玛丽埃塔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现在可以继续吃了。”
秋低头看着那片吐司。
最后又咬了一口。
——
勇士帐篷里比外面暖一点。
帆布被风吹得轻轻鼓动,外面传来观众入场的声音,一层一层,像远处的浪。
塞德里克坐在靠边的位置,低头整理袖口。
护腕压在腕骨上,扣带贴得很牢。
那是秋在霍格莫德买的。
她当时把纸袋递给他,说得像只是顺手买了一支羽毛笔。
先备着。
塞德里克低头把扣带又按了一下。
“别勒太紧。”
阿莫斯·迪戈里已经是第三次往他手腕上看。
塞德里克抬头。
“不会。”
阿莫斯伸手拽了一下扣带,又自己松开。
“这个不错,贴手。比你去年那副强。”
塞德里克把手套拿起来。
阿莫斯立刻又看见了。
“这个也新的?”
“嗯。”
“挺好。”阿莫斯点头,“手上总要护着点,别嫌我啰嗦。”
塞德里克看了父亲一眼。
“知道了。”
阿莫斯看着他把手套戴好,又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
“适当时候也该让别人看看迪戈里的本事。”
塞德里克有些不好意思。
“爸爸。”
“别谦虚。”阿莫斯马上接上,“你一直做得很好,塞德。”
塞德里克低下头,把手套边缘压平。
帐篷另一边,芙蓉·德拉库尔坐得很直,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克鲁姆靠在椅背上,手指缓慢地敲着膝盖。哈利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头发乱得比平时更明显,脸色发白。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
哈利也看过来。
帐篷外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先开口:
“哈利。”
哈利抬头。
“别被烧到。”
哈利怔了一下。
那句话被原样还回来,听起来有点怪,又没有那么怪。
他抿了抿嘴。
“你也是。”
麦格教授掀开帐篷门帘走进来,脸色比任何一堂课上都严肃。
抽签很快开始。
塞德里克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一个冰凉的小模型。
他拿出来。
银蓝色的龙在掌心里挣了一下翅膀。
瑞典短鼻龙。
塞德里克的手指在护腕边缘停了停。
天文塔的雪光忽然从记忆里闪过。
秋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银蓝色……火焰很亮……
“迪戈里先生。”
麦格教授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
塞德里克把小龙模型放回桌上,拿起魔杖。
帐篷外,观众席的声音猛地高了一层。
他听见父亲在旁边吸了一口气。
也听见自己手套边缘摩擦过魔杖柄的声音。
“准备好了。”
——
塞德里克走出帐篷时,外面的声音一下子扑了过来。
看台上全是人。
四个学院的围巾混在一起,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也有人只是跟着人群一起拍手。赫奇帕奇那边声音最大,黄色和黑色像一片被风掀起的麦浪。
秋坐在拉文克劳看台上,手指扣着围栏。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副护腕。
塞德里克抬手整理袖口时,护腕压在他的腕骨上,扣带被他压得很平。手套也戴上了,深色皮革包住指节,握着魔杖时显得比平时更稳。
玛丽埃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戴了。”
秋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场地另一边,瑞典短鼻龙被铁链拴在岩石旁。
它比秋想象中更漂亮,也更危险。银蓝色的鳞片在雪光下闪着冷亮的光,鼻端喷出一小股火星,落在地面上时,黑色焦痕立刻从碎石边缘蔓开。
金蛋就在它身后的巢穴里。
塞德里克停在场地入口处。
风吹起他的校袍下摆。
他没有马上往前走。
他在观察。
火焰范围。
巢穴位置。
铁链长度。
还有那条龙转头时,尾巴扫过地面的角度。
第一簇火焰喷出来时,银蓝色的光贴着地面卷过去。塞德里克往侧面退开,袍角被热浪掀起。
他停在一个刚好不会被火焰扫到的位置。
靠得太近了。
秋的手指一下收紧。
“他在测试距离。”玛丽埃塔声音很低。
塞德里克换了一个方向。
他抬起魔杖,一块场地边缘的碎石滚了出去。
火龙立刻转头。
第二块碎石撞上岩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瑞典短鼻龙的颈子猛地扬起来,火星从鼻端炸开。
塞德里克的手腕转了一下。护腕压住袖口,没有滑。
第三次,他指向一块更大的岩石。
岩石扭动,伸出四条腿,变成一条石灰色的狗,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火龙低吼一声,猛地转向那条狗。
塞德里克动了。
他沿着刚才试出来的路线冲向巢穴。尾巴很快扫回来。
“低头!”莉迪亚脱口而出。
塞德里克猛地俯身,尾巴从他背后扫过,碎石打在肩侧。
他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火龙反应得比他预想得更快。
离金蛋只剩几步。
银蓝色火焰贴着地面追上来。
看台上的声音一下子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又被旁边的人拽回去。赫奇帕奇那边的黄黑围巾在风里晃成一片,斯普劳特教授的手紧紧按着栏杆,脸上的笑已经完全不见了。
秋也站了起来。
玛丽埃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秋。”
场地里,塞德里克猛地转身。
“Protego!”
铁甲咒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碎石,却挡不住从地面卷起的热浪。
火光扫过他的手臂。
护腕压着袖口,没有让布料卷进火里。塞德里克手腕一转,又低声念了一句:
“Impedimenta!”
障碍咒让火龙前冲的动作迟滞了很短一瞬。
只有一瞬。
可已经够了。
塞德里克扑向巢穴。
巢穴边缘的碎石被火烤得发红,金蛋半嵌在里面,周围全是焦黑的草屑和裂开的石块。
他伸手去抓时,手套先压上滚烫的石面。
皮革边缘被烫出一点焦味,塞德里克的指节猛地收紧。
可他没有松手。
他借着那一下稳住身体,把金蛋抱进怀里,整个人往旁边滚开。
火焰擦着他身后扫过去。
金蛋还在他怀里。
看台静了一秒。
场地边的裁判席有人站起来。
然后整座看台炸开了。
赫奇帕奇那边的欢呼声几乎掀翻顶棚。
斯普劳特教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只手还扶着帽檐,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莉迪亚把围巾甩起来,差点打到旁边人的脸。
“那条路线有用!”
欧文拍着栏杆,声音都快喊哑了。
“太好了!《常见逃生错误》没用上!”
托马斯没有喊,只低头把记分纸折了一下,嘴角往上动了动。
玛丽埃塔站在秋旁边,刚才还攥着袖口,这会儿终于慢慢松开。
她盯着场地中央。
“很好。”
她轻轻吸了口气。
“至少我没白背。”
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还站着的人。
塞德里克一手抱着金蛋,另一只手撑着膝盖,肩侧的校袍被烧开一小块,脸色比刚才白了些。
他还站着。
那副护腕还扣在他的腕骨上。
秋眼眶慢慢热起来。
阿莫斯·迪戈里从看台另一侧站起来。
他几乎是第一个喊出声的人。
“好样的,塞德!”
他的声音被四周的欢呼淹掉一半,可秋还是听见了。
阿莫斯脸上全是掩不住的骄傲,手还扶着栏杆,像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见场地中央那个抱着金蛋的男孩。
秋隔着人群看见他。
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撞回来。
My boy.
草地。夜色。阿莫斯跪在地上,抱着一具不会再回应他的身体。
她下意识攥紧了围栏。
下一秒,玛丽埃塔握住她的手腕。
“秋。”
秋回过神。
场地中央,塞德里克还站着。
裁判和工作人员已经往场地里走。庞弗雷夫人几乎是冲过去的,远远就能看见她挥着魔杖,让旁边的人别挡路。
塞德里克被带往医疗帐篷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台。
隔得太远,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自己。
可他抬了一下还没受伤的那只手。
很短。
赫奇帕奇那边又爆出一阵欢呼。
秋终于松开围栏。
玛丽埃塔没有问她要不要去,只低声说:
“等他们把路让开。”
秋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冲下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塞德里克消失在医疗帐篷门口,才慢慢往看台出口走。
玛丽埃塔跟在她身边。
“你脸色很差。”
“我知道。”
“你刚才差点站到栏杆上。”
秋脚步停了一下。
“有吗?”
玛丽埃塔看她一眼。
“有。”
秋低头看着石阶,没再反驳。
医疗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阿莫斯比她们先到,正站在门口来回走。刚才那点骄傲还没完全从脸上退下去,担心已经压了上来。
“他只是被火擦了一下。”庞弗雷夫人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如果你能停止在门口挡路,我会处理得更快,迪戈里先生。”
阿莫斯立刻往旁边让。
“当然,当然。”
过了两秒,他又忍不住探头。
“塞德?”
帐篷里传来塞德里克的声音,有点无奈。
“爸爸,我没事。”
“别说没事。”庞弗雷夫人冷冷道,“所有学生被烧到都说没事。”
秋站在帐篷外,听见他的声音,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玛丽埃塔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点。
阿莫斯回头看见秋,眼睛一下亮了。
“秋!”
他往旁边让了让,脸上的骄傲压都压不住。
“你看见没有?他做到了。”
秋点头。
“我看见了。”
阿莫斯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他能行。”
可没过两秒,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帐篷。
“就是肩膀那一下……看着伤得有点重。”
秋的手指蜷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终于被掀开。
塞德里克走出来时,肩侧的校袍已经被剪开一截,里面缠着干净绷带,手臂上还留着白鲜的味道。那副护腕被摘下来,拿在他没受伤的手里,边缘有一点被火燎过的痕迹。
他脸色还是有些白。
可他看见秋时,先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但秋看见了。
阿莫斯立刻上前一步。
“疼不疼?”
“还好。”
庞弗雷夫人在他身后冷冷地说:
“如果再说一次还好,我就让你今晚留在医疗翼。”
塞德里克闭上嘴。
阿莫斯马上转头。
“听见没有,别逞强。”
塞德里克看着父亲。
“我刚才只是——”
“别只是。”阿莫斯打断他,“你拿到了金蛋,但也受伤了。”
他声音不重。
说完又像怕自己太严厉,伸手拍了拍塞德里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不过干得漂亮。”
这次塞德里克真的笑了。
阿莫斯清了清嗓子,终于往旁边让了一点。
秋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
她看着塞德里克手里那副护腕。
边缘焦了一点。
但还完整。
塞德里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把护腕轻轻抬了一下。
“它帮了我。”
秋的眼眶一下发热。
她努力把声音压稳。
“手套呢?”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另一只手。
“手套也是。”
他把手套边缘翻给她看。
“边缘烧坏了一点。”
她这才慢慢走过去。
她低头看着那副护腕,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被火燎黑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