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君臣有别
午时一刻,温衔玉由温从青抱上了长案,案上罗列着各种抓周物件。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丝竹声悄然停止。满堂宾客见此都不约而同静了声,目光齐齐落在温衔玉的身上。
温从青满脸慈爱地看着她,慢慢俯下身,“尔尔,你挑一个喜欢的物件。去拿起来就好了。”
温衔玉听懂了。扬起笑脸,抬头环视一圈周围物件,忽的像是注意到什么,顿住了。
随后众人就见着她越过玉石金银,古籍算筹,径直朝着长案的边缘而去。
温衔玉抓住了一把入鞘的匕首,鞘身纹样似九天之上缥缈的流云,柄心嵌着一块莹润玉石。
正厅中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等尖锐之物是如何出现在抓周宴上,按常理来说合该是木质的。
温衔玉对它喜欢的紧,拿到手的瞬间便紧紧攥住,眉眼带笑,浑然不觉堂内骤然凝滞的气氛。
温从青的脸色并不好看,抓周宴前夕他才命人仔细清检过这些物件,所幸匕首已入鞘,若是......
他不敢再多想。
众人见他这般神色,急忙上前打圆场,说是:
“小孩子家眼缘罢了,许是瞧这鞘上花纹好看,温先生不必多虑。”
“令千金独取短刃,乃是将门吉兆!不愧是凌将军之女,小小年纪便有巾帼风骨!”
劝贺之声此起彼伏,喧闹的言语渐渐冲淡方才那阵凝滞诡异的气氛。
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一段可供笑谈的小插曲,风波就此掩于一派热闹之下。
温从青不敢有半分松懈。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淡笑,继续应付着满堂道贺,心中警铃大作。
满堂的贺喜声仍在耳边喧腾,可温从青的指尖仍泛着一层凉意。他敛了神色,目光飞快扫过厅内每一张笑脸。
这些人里,谁是真心道贺,谁暗藏窥探,一时竟无从分辨。
方才那柄凭空出现的匕首,绝不是仆役疏忽。有人借着抓周宴,当着满门宾客的面,递来这一记无声警示。
他隐隐预感,自己或是温衔玉,早已被暗处不知名的势力盯上。这种脱离掌控的局面,绝非他所愿。
温从青选择将那柄匕首藏进了书房的暗格,无论温衔玉再怎么哭闹,都没再拿出来。
妄想闲渡几载,恐怕他人不休。
晚间时候,陶管事将今日的礼册呈递上来,请温从青过目。
第一本礼册记录的多是与将军府交好的世家大族以及部分官员所赠,以及宫里来的赏赐,而这第二本账册,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
先是登记名为建业的人送来了一把长命锁,且不说建业是上一任皇帝的年号,再者,便是普通百姓也晓得要避讳。
温从青本想叫当时负责记录的小厮前来问话,却被告知府中从来就没有过这号人。
陶管事对此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眼前似蒙上了一层薄雾,只依稀记得那个小厮一直在笑,问他话也不答,只当是个哑巴,再多的便想不起来了。
温从青立于案前,眉头微蹙,眼睛紧紧盯着桌上这杯新沏好的茶,倒也没为难陶管事,便让他退下了。
寻常人家送礼,必会留名,而这两份礼物......像是精心布下的陷阱,悄无声息入府,又带着犯讳的风险,绝非寻常贺礼。
当初凌月临近生产时,便是被建业帝以“宫内医者云集,可保将军生产无忧。”为由,接进了皇后寝宫。
旁人只当是建业帝看中这位王朝第一女将,就连凌月也满心感念圣恩,不曾怀疑过她信奉的君主。
待温从青从北境寻了雪参回府,发现一切都来不及了。任温从青再如何低声下气地恳求,建业帝也不准任何人去探望。
有人说他不识好歹,枉费圣上心意。可最后从皇宫出来的只剩下了凌月了无生机的身体和一直昏迷不醒的女儿。那些人又转头说是凌月福薄,受不住圣上恩典。
多可笑啊。
还不等温从青进宫去找皇帝讨要一个说法,宫里就传来了皇帝病危的消息,一道来的,是建业帝宣温从青进宫侍疾的旨意。
明明已是春日,紫宸殿内却窗门紧闭,冰桶内殿四处墙角向外排列,寒气四溢,活像是一个冰窖。龙涎香混杂着腐烂的腥气直窜入鼻腔,令人作呕。
温从青穿过堆叠的纱帐,内心翻滚着惊涛骇浪。他垂眼打量着床上那人,或许已经不能说是人了,形容枯槁,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身体被寝被遮得严实,仅有微弱起伏来证明床上那人还活着。
不过月余,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成了迟暮老人。
建业帝挥退了除却温从青外的其他人,僵硬地偏过头,随后那双浑浊的眼睛也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异族血脉。
“温从青温大人,或是说,祈世子。”
他的声音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了,温从青心头一紧,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既觉得鱼死网破,那这些虚名便也不重要了。
“祈世子莫要紧张,朕呢,也不打算对你做些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建业帝那掩藏在寝被下的身体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低低的笑,宛如恶鬼索命般告诉了温从青真相。
“祈世子果然是爱妻心切,就是不知道这份心对这待个亲生女儿,又当是如何呢?”
还不等温从青反应过来,建业帝接着道:“你若是在这里与我拼命,那个小家伙怕是活不到五岁,便要与去你夫妻二人团聚了。”
“你说...什么?”
温从青脑中的那根弦突然断了,一时脱力般跪坐在金砖之上。
像一个无助的困兽,嘶哑着,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有没有人告诉我这究竟是要为了什么!”
建业帝欣赏够了他这般失控的模样,随即如同施舍般地开口道:
“当然是君臣有别啊,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一个将军在百姓心中如此有威望,还是个女将军,温大人,你说,朕该不该罚她。”
“朕怎么能容许一个臣子的功绩如此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