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番外·上
卫箫吟渐渐发现,只要她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第九章就仿佛从未结束。这个世界依然沿着内在逻辑悄然运转,“动态补全”了许多他们未曾预料到的人世变迁。
比如,体弱多病的戴琼音,终究没能熬过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彻底离开了她一生厌弃却无法挣脱的牢笼。
孟鸿义罢朝三日,伏在梓宫前痛哭失声。那座历经挫折才修建完成的陵寝,没想到是她先一步长眠其中。痛定思痛后,在朝臣们关于后宫不可无主的劝谏声中,他另立了新后。
有一次,卫箫吟在京城采买纸笔时,偶然遇见新后仪仗煊赫地出行。凤辇华盖之下,那张年轻而矜贵的面孔莫名眼熟。
她凝神细想,忽然记起,那竟是当年在万佛阁外厉声要求严惩她的那个妃嫔。
又比如,卫箫吟终究无法割舍对父母的牵挂,偷偷溜回卫府相见。二老心疼女儿如今粗布麻衣的清苦,临别时终究不顾推拒,硬是塞给她一包沉甸甸的银钱,只盼她能过得好些。
孟云栖用这笔钱盘下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木材作坊,卫箫吟则重拾了老本行。她的话本不仅在茶坊说书先生的演绎下大受欢迎,还被改编成戏文在梨园里排演。
如此,不过短短两三年光景,他们便攒下了足够的本钱,在城里建起了一座二层小楼。
然而,他们始终牢记“隐姓埋名”的初衷,行事极为低调,生怕引起孟鸿义的注意。连吕和慕名上门邀请那位名声大噪的“无名山人”去帮忙排演新歌舞,也被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然而,有些相遇仿佛命中注定。一日,孟云栖正在家中核对账目,一个工头忽然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东家,不好了!咱们在南山伐木的几个弟兄,被京营给扣下了,说他们私自砍伐官山,要拿办呢!”
孟云栖心头一紧,立刻放下账本,牵马疾驰而去。
到了京营驻地辕门外,孟云栖上前报了木材行东家的名号,恳请放人,守门的兵卒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厉声呵斥:“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再啰嗦,连你一并拿下!”
孟云栖眉头紧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提气朝营内高声喊道:“胡占山,你给我出来!”
守门的小兵一愣,诧异地看着他:“你怎知我们左将军的名讳?”
孟云栖不欲多言:“叫他出来见我!”
正僵持间,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汉子,在一队亲兵簇拥下大步走来,正是胡占山。
他原本一脸不耐,待一眼瞥见辕门外的身影时,忽地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殿下?”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孟云栖的肩膀,用力摇晃:“真是你!老子找了你好久,还以为……哈哈哈!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他不由分说,揽住孟云栖的肩膀就往里拖:“走走走,多少年没见了,今日必须喝个痛快!你小子,藏得可真深啊!”
故人重逢,孟云栖心中亦是感慨。几碗烈酒下肚,胡占山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别后情形。他因当年父辈平反,又有些军功,竟一步步做到了京营左将军的位置。
寒暄过后,孟云栖放下酒碗,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问,南山之木,乡民取用多年,何以突然成了官山,还要拿人?”
胡占山笑容稍敛,抹了把嘴:“原来是老弟你的人,早说嘛。既是误会,人你带走便是。”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皇上要扩建西郊皇家园林,便将南山划作了御用林场,派我等前去戍守。你那工人撞在刀口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为。”
孟云栖眉头皱得更紧:“三弟可知,南山脚下有多少村落靠山吃山?没了那片林子,百姓如何过活?冬日取暖,房屋修葺,又当如何?”
胡占山又拿起酒碗灌了一口,语气颇为无奈:“皇命难违,恐怕……就算是你我到了那一步,也未必能免俗。”
孟云栖失望地瞪着胡占山,声音冷了下来:“是吗?那我倒要问问,当年那个当着我的面,痛骂‘狗皇帝’的胡占山到哪里去了?几品官阶,几两俸禄,就把草莽气概都丢了吗?”
胡占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颓然摇头:“别说了,人在军中,身不由己。过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你就都忘了吧,我如今领兵吃粮,皇命便是军令。”
帐内一时寂静,孟云栖心中那点重逢的暖意彻底冷了下去,缓缓站起身:“人,我带走。酒,多谢。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那名惊魂未定的工人,牵马离开了京营,朝山间那座亮着灯火的小楼疾驰而归。
孟云栖满心郁愤回到家中,将白日京营所见所闻尽数说与卫箫吟听。卫箫吟听他愤慨于百姓生计被夺,又感怀故人面目全非,自是温言安抚。
然而感慨之余,一丝惊恐又悄然爬上她的心头:胡占山会上报此事吗?皇帝的耳目会不会已经盯上了这里?
孟云栖沉声安慰道:“别怕,明日我哪里也不去,留在家里陪你。若真有人来,也是冲着我。”
卫箫吟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心中却无法真正安宁。
当夜熄了灯火,两人并排躺在窄榻上,谁都没有睡着。他的手臂没有像往常那样揽过来,她便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他反手扣紧,却没有转头看她。
次日,两人心神不宁地留意着外间任何风吹草动,一整天却只有鸟鸣风吟,并无任何不速之客。
然而越是平静,就越让人不安。待夜幕降临,远处村落传来声声犬吠,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卫箫吟不由自主地想起多年前那些防不胜防的潜入者。
她摇摇头,皇帝不至于也有夜探民宅的癖好吧?
怕什么,往往便来什么。
约莫亥时初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孟云栖与卫箫吟对视一眼,起身迎了出去。
月光下,胡占山一身便服,带着几名难掩精悍之气的随从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胡占山拱手行礼,目光低垂,竟不敢与孟云栖对视。
“殿下,皇上……很想念您,请您随我回宫一趟。”胡占山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卫箫吟,又迅速垂下,哀声恳求,“您也不想让夫人为难吧?”
孟云栖扭头看了一眼卫箫吟,眼中满是歉疚与不舍。
卫箫吟却神色如常,只默默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我等你回来。”
孟云栖压下心中酸楚,回头再看向胡占山时,脸上只剩下鄙夷之色,淡淡道:“走吧。”
在胡占山等人的护送下,孟云栖连夜驰往京城。
再入皇城,他跟着引路的内监穿过重重宫阙走向御书房,眼前的红墙碧瓦竟恍如隔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孟鸿义正独自坐在灯下对着一盘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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