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连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四野俱黑,目不能视。
远远的有水声传来,起初像是隔着几重山,朦朦胧胧,慢慢地却近了,似乎就在脚下蜿蜒。
她试着迈出一步,冰凉的流水便无声无息地漫过了脚踝。
又一步,没过了小腿。
她低头去看,那水浑黄不堪,碎木与草根浮浮沉沉。
然后她听见了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刻不停地刺进耳中。
“骗子!”
“让她偿命!”
“淹死她!”
连溱猛地低头,脚下哪是什么泥浆,粘稠温热的液体正自下而上,一点一点地吞没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胸口。
是血。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伤口被汗浸得火辣辣地疼。
“怎么了?哪里疼?”
连溱怔怔抬眸,正对上赵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躬身撑在床沿,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灼。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殿下?”
顿了片刻,气息稍稍平复了些,她才道:“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她侧眸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如墨,一丝天光也瞧不见,不由心头一紧:“我睡了一天?”
赵询垂眸看她:“两天一夜。”
连溱一惊,撑着胳膊就要坐起来。
“别动。”赵询轻轻将她按回去,“好好躺着。”
连溱蹙眉:“这当口我怎么能躺着。”
“水今早已经退了,”赵询拿过手帕,替她轻轻擦拭额上的虚汗,“堤上善后事宜有连秋和陈康盯着,军屯驻地有高世昌坐镇,洪区也已调了府兵过去赈济,流寇这两日安静得很,未曾再露头。”
他顿了顿,垂眼望着她苍白的脸:“这当口,你尽可以躺着。”
连溱这才放松下来,静了一息,突然想起什么,抬眸看他:“那日官道上的百姓……我们是如何脱身的?”
“还能如何脱身,”赵询笑了笑,“落荒而逃。”
连溱正要接话,目光却突然定在了他脸上。
右颊上一道暗红色的划痕斜斜横过,在那张白净俊朗的脸上极为突兀。
那日的碎石泥块如雨般砸来,全冲着赵询去了,自己被他牢牢护在身后,反倒分毫无伤。
她又细细去看他眼底,密密的红血丝交错纵横,眼睑下方泛着明显的青黑,灯影映过去,更衬出满面倦容。
这两日各方事务如此繁多,桩桩件件皆压在他一人肩头。她倒头一躺万事不知,他却还要在料理事务之余,深夜枯守在她床前。
连溱喉间涌上一阵涩意,轻声道:“对不起,殿下。”
赵询笑着望她:“除了谢谢和对不起,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了吗?”
连溱一怔,脑子还有些发懵,脱口便道:“那,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赵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刚醒来就赶我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连溱眨眨眼,连忙解释,“殿下这两日肯定没有好好睡觉,现在我醒了,便不必再劳殿下守着了。”
赵询没有立即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暖光,他说:“我不困,我就想……看着你。”
连溱微微一怔,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可那颗心却偏偏不听话,一下一下撞在胸口,又快又重,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她不自觉地重复道:“看、看着我?”
赵询定定地看着她,指腹缓缓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她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张动了动嘴唇:“我——”
“阿溱醒了怎么不叫我?”
一道熟悉声音乍然从门口传来,连溱一惊,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迅猛全然不像昏沉了两日的人。
她抬眸望向门口,对上来人的目光,努力牵了牵唇角:“……刚醒。”
闻识微端着一碗药,径直走到榻前,往赵询边上一站:“殿下,劳驾让一让。”
赵询起身退至一旁,连溱只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药碗,眼风也不敢往边上扫,全然不知赵询此刻面上是何神情。
“感觉如何?头晕不晕?身上可觉酸软无力?”
闻识微一连串问话砸过来,连溱被问得愣了愣,眨了眨眼道:“感觉……尚可。”
“尚可?”闻识微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将药碗往桌上一搁,抬手便去探她的脉,“心神受挫,气血两虚,脉象浮而无力,细若游丝,你管这叫尚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压不住的恼意:“与你说过多少回了,底子再好也经不住你这般折腾。若再来一回,少说折你十年寿数。”
“我错了,往后一定遵医嘱。”连溱认错态度很端正。
闻识微瞥她一眼,把药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连溱端起碗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便一饮而尽,搁下碗才想起问:“你没跟着许尚书一行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