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谋杀
崔令妩低头瞧了瞧,拿起来对着日头端详片刻,末了点点头,爽快地往袖中一塞,笑盈盈道:“是个好东西。我收下了。”
李玄明与林晚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眉尖微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裴家的家传信物。
她轻轻眨了下眼:给了阿妩。
郑云澈在一旁瞧得分明,心里酸溜溜的,面上却仍撑着笑,嚷嚷起来:“哎哎哎,裴少卿,欠我的呢?方才那两串铜钱可是我借你的。”
裴砚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提笔,一行字落上去——字迹端正清隽,比写奏折还认真。
“回长安后,再还你。”
郑云澈:“……”
他瞅瞅那小册子,又瞅瞅裴砚那张认真的脸,半晌,啧了一声,挥挥手:“行行行,记着就记着吧。”
李玄明笑得愈发猖狂,往林晚棠肩头一靠,险些滑下凳子。林晚棠嗔了他一眼,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崔令妩眼波流转,偷偷瞥了裴砚一眼。晚霞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张素来端肃的脸衬得柔和了几分。他正垂眸理着面前散乱的木马,神情专注,仿佛方才输得一败涂地的不是自己。
华灯初上,琅嬛阁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崔令妩挽着林晚棠的胳膊,听郑云澈絮叨着铺子开张的头一日进项几何、哪样货品最受欢迎。李玄明站在一旁,时不时插科打诨两句,惹得郑云澈直瞪眼。
裴砚朝众人略一颔首,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行去。月白袍角在暮色里轻轻扬起,不几步,便融入了长街那头渐次亮起的灯火。
郑云澈正说到高兴处,崔令妩笑着应和。余光里,对面茶楼的窗棂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的笑僵在脸上。
崔令妩猛地转头,视线顺着那点寒光往上——二楼窗后,一道黑影正半跪着,手中端着一具弩机,矢尖已对准街心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裴砚!小心!”
那一声惊叫撕裂了暮色的平和。
裴砚闻声回头,入目的却是一道黑影朝他扑来。李玄明不知何时已冲了出去,挡在他身前。
闷哼声里,李玄明眉头骤然拧紧,额上青筋暴起。
“夫君——!”
林晚棠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凌乱的痕迹,看清他右肩上那支没入血肉的弩箭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殷红的血从箭杆周围渗出来,洇开一片刺目的红,顺着手臂淌下,落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抓刺客——!楼上!”
护卫们已冲入茶楼,脚步声、呼喝声混成一片。崔令妩攥紧双拳,死死盯着那扇窗,浑身都在发抖。
李玄明躺在地上,脑子嗡嗡的,像有千百只蜂在耳边鼓噪。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然后是裴砚那张冷峻的脸。
“裴敬之……”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飘,“老子后悔了……真他娘的疼。”
裴砚揽着他肩头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再开口时,声音里竟带了一丝颤意:“李玄明……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李玄明嗤笑一声,却因牵动伤口而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弱了下去:“你不也一样……”
林晚棠跪在一旁,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李玄明的手背上。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咬着唇,一双手悬在他肩侧,不知该往哪里放。
李玄明想抬手替她擦一擦,手臂却像灌了铅,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没事……”他扯出一个笑,气息不稳,“死不了。”
林晚棠狠狠一颤,泪水越发汹涌,用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咬着唇道:“不许说……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不远处,护卫们已将那刺客押了下来。那人被反剪着双手摁在地上,嘴里犹自骂骂咧咧。
崔令妩走过去,狠狠踹了他一脚,声音冷冽:“说,谁派你来的?”
刺客斜着眼睨她,口齿有些大舌头:“拿钱办事……咱的口碑在那摆着呢,绝对不会泄露雇主身份。”他答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行规。
崔令妩冷哼一声,俯视着他,“你打算杀的那位,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四品官员。”
刺客的脸色变了一变。
“误伤的这位,”她抬手指向不远处躺着的李玄明,“是淮阳郡王,王孙贵胄。”
刺客的脸彻底白了。
“九族,”崔令妩一字一顿,“都不够诛的。”
刺客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滚了滚,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同一轮明月下,周府后院的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游园惊梦》。
周秉德歪在太师椅里,一手端着酒盏,一手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眯着眼,嘴里还跟着哼唱几句,好不惬意。
身旁的心腹殷勤地替他斟满酒盏,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待那裴砚一死,您还是这洛阳县说一不二的县尉。那些事……也不会有旁人知晓。”
周秉德抿了一口酒,微微点头,却又皱起眉:“后续也得安排好。这么大个官死在洛阳,本官也难辞其咎。”
心腹拍了拍他的手背,满脸笃定:“您就放宽心。我找的那刺客,本事大着呢,保管做得滴水不漏。就算真查到了他,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我去见他时,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连我是圆是扁都瞧不出来。”
话音未落——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接连涌入,将满院春色照得无所遁形。
周秉德手里的酒盏“啪”地落在地上,酒水溅了一裤腿。戏台上的昆曲戛然而止,唱戏的角儿们瑟缩成一团。
为首的军官大步上前,一把扯下周秉德腰间的官凭,朝身后一挥手。
“带走!”
县衙。
烛火在夜风里颤了颤。
裴砚站在公堂中央,被数名护卫围了一圈。他往左踏了一步,护卫们齐齐跟着往左挪了一步。
他顿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往右迈了一步——护卫们又齐齐跟着往右挪了一步。他转过身,目光从那几张铁铸似的脸上掠过:“这里是县衙,不必这般……”
为首的护卫面色不动,拱手道:“小姐吩咐,我等须跟在少卿身边,寸步不离。”
裴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跟这护卫说不通,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那张圈椅里。
崔令妩正歪在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梨。
下一刻,那脑袋猛得一沉,整个身子朝扶手外滑了下去——裴砚倏然跨出一步,一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伸过去,稳稳托住了她堪堪栽下的脑袋。
掌心正好兜住她半边脸颊,温热绵软的触感让他指节微微一僵。
崔令妩迷迷糊糊间觉着什么东西暖烘烘的,便不自觉地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角度,沉沉睡了过去,那半个梨从松开的指间滚落到地上。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睡得安稳的脸,大约沉默了三息。然后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崔令妩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轻浅绵长。裴砚抱着她,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迈出县衙大门。
洛阳县的差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纷纷低头假装在忙活。
马车停在县衙门外,车帘早已掀开,翠翘在里面铺好了软垫。裴砚抱着人上了马车,欲将她放下——
崔令妩的手臂忽然收紧,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干嘛。”她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皮都没完全睁开,“我不走。”
裴砚的动作顿住。他保持着弯腰半放的姿势,低声道:“刺客已经关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