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当年迁来的人家
“到了湑水河边一看,嗬,好家伙——”王伯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当年老人的惊叹,“满眼都是荒草,半人高,人钻进去就看不见影;河边全是烂泥滩,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膝盖;再往山里看,老林子黑压压的,夜里狼嚎熊吼,吓得人不敢睡。就这地方,上头说,这就是你们的田了,自己开吧。”
“开荒,那是拿命在拼。”王伯的声音更低了,“砍草,手臂让草叶割得全是血口子;挖渠,一锹下去,泥水溅一身;引水,要在烂泥里泡一天,泡得腿脚发白。我高祖,就是开荒那年,让毒蛇咬了一口,没救过来。我高祖娘,跟着我高祖南下,到了这儿第二年冬天,染了风寒,也没了。两个人,都埋在河湾那高地上。如今那坟还在,就是村东头那片乱石岗,你们小辈怕是都不知道了。”
王娖心里一动。村东头那片乱石岗,她见过——几块歪歪斜斜的石头,半埋在荒草里,没有碑,也没有坟头的样子,看着就像一片寻常的乱石地。她原以为那是谁家废弃的宅基地,没想到,那是湑里第一批开拓者的坟茔。她忍不住问:“伯父,那片乱石岗,如今还有人祭扫吗?”
王伯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早没人祭了。年头久了,石碑都让风化了,后人一代一代地搬了家、改了姓,谁还记得那底下埋的是谁。我年轻时,还跟着祖父去烧过几次纸。祖父走了以后,就再没去过了。”他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也怪不是滋味。那是咱湑里的老祖宗啊,埋在地里,连个记号都没有。可话说回来,这年月,活着的人都在泥里打滚,谁又顾得上死人呢?”
王娖没有说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那片乱石岗的位置。她想:往后每年清明,她要去那里,替那些无名的开拓者,烧一叠纸。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王伯笑了笑,“后来就是一代一代地熬呗。高祖没了,曾祖接着开;曾祖老了,祖父接着开。先开河滩那片地,再修那条大渠,然后一道一道地引水,把荒地变成水田。头几年,收成差得很,粟长得稀稀拉拉,一亩地打不了几斗粮。可再差,也比没有强。就那么一年一年地种下来,种到我能记事的时候,湑里已经有了二十几户人家,河湾里也见了成片的稻田了。”
“那时候,我祖父常说一句话——”王伯的声音忽然带了几分郑重,“他说,咱们这些人,是朝廷迁来的。朝廷给了咱们田,咱们就给朝廷守好这片地。缴租,纳粮,服役,一样都不能差。这是本分。”
王娖垂下眼,没有说话。她前世读秦简,常看到“黔首”二字,知道那是秦对平民的称呼,取“黑首”之意,本是指头上不裹巾、不留冠的庶民。可她从来没想过,“黔首”二字里,还藏着这样一层意思:一群从关中迁来的黑头百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几代人的血汗,把荒滩变成了良田,把“本分”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伯父,当年朝廷给咱家授了几亩田?”她问。
“头一拨,授了五亩。”王伯伸出五个手指,“五亩荒地,谁开出来,算谁的。开出来就是你的,官府登记造册,往后按亩纳粮。我那曾祖是个能干的,头一年就开出三亩,又过了两年,凑够了五亩。后来我祖父那一辈,又跟官府申请,在河湾边上添了两亩。到如今,咱王氏各户,多的有十几亩,少的也有五六亩。都是先人一锹一锹刨出来的,刨出来,就是子孙的根。”他说着,目光落在王娖家那两亩桑地上,“你爹那辈,也争气。你这桑地,就是你爹年轻时候,一锹一锹从河滩的乱石堆里刨出来的。你爹那人,话不多,可心里有劲。”
王娖心里一颤。她低头看着院外那两亩桑地。桑树一行行,排得齐整,树干有碗口粗,看着有些年头了。她原以为那只是寻常的桑地,如今才知道,那是父亲年轻时一锹一锹开出来的。那个她只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面目模糊的父亲,忽然有了一点具体的轮廓——一个沉默的、有力气的、肯下死功夫的年轻人,在这片河滩上,一锹一锹地,为家人刨出了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她忽然很想问王伯更多关于父亲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问多了,母亲会难过。
“伯父,”她想了想,又问,“当年迁来的人家,都是像咱家这样,从关中来的吗?”
“不全是。”王伯摇摇头,“有从关中迁来的老秦人,也有从别处招来的民户。还有一些,是这些年从楚地那边逃过来的。汉中这地方,夹在秦楚之间,北边是秦岭,南边是大巴山,易守难攻。秦国占了这地方,就像在楚国的头顶上插了一把刀。楚人想夺回去,秦人想守住它。两边拉锯,打了多少年。我们这些老秦人,就是秦国扎在这片土地上的根。根扎得深了,楚国就拔不动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听县里来的人说,这两年,朝廷又在对楚国用兵了。秦王那意思,是要把楚国整个儿吞了。”他顿了顿,叹道,“天下打了几百年了,也该有个头了。咱们老秦人,盼的就是那一天——天下一统,战事平息,后生们再也不用背井离乡去服役。那时候,湑里的日子,才算真正安稳了。”
张氏在旁边听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假装去添水,没有说话。王娖知道,母亲是想起了远在楚地服役的父亲。她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衣角。
王伯坐了半晌,起身告辞。张氏留他吃饭,他摆摆手:“不了,回去还要给牛拌料。”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王娖说:“娖儿,你是个灵秀的闺女。记住伯父的话——咱们王氏的根,在湑里;湑里的根,在土里。只要人不离土,土就不会亏待人。”
王娖郑重地点了点头:“伯父,我记住了。”
送走王伯,院里重归安静。夕阳西斜,把老桑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娖蹲在院子里,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块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伯的话。一百年了。从先祖踏进这片河谷,到如今,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