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温度

印刷厂地下一层的管道封堵工程在第三天的傍晚正式完工。

赵闻远把最后一块加固钢板从管道口退出来，拧上最后一颗膨胀螺栓，用扳手在螺栓头上敲了两下——不是检查松紧，是他干活时的老习惯，每完成一个节点都要敲两下，像在给一件做完的事敲个句号。他把扳手放进工具箱，脱掉沾满水泥浆的劳保手套，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地下管道里不通风，闷了三天，他的工装后背已经反复汗湿又反复被体温烘干，留下一大片不规则的白色盐渍。

孟清梦站在管道口外侧，举着手电给他照明。手电筒的电量只剩最后一格，光已经有些发黄，但足够照见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灰色水泥粉尘——从额头到下巴，只除了眼角被汗水冲出的两道细纹。

“全部管壁接缝封了四层，”赵闻远蹲在管口，用手指着管道内壁从外到内逐层报告，“第一层膨胀水泥填缝，第二层环氧树脂密封，第三层橡胶防水卷材包裹，第四层六毫米钢板加固。紫色如果从地下渗透，它先得穿过这四层——每层的材料密度都不一样，它每穿透一层就要重新适应一种介质。赞迪尔说紫色在介质过渡时会有行为延迟，这四层之间的密度差足够把它拖慢至少四到六小时。”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孟清梦手里那个只剩一格电的手电筒。“你那手电该换了。”

“等明天。”孟清梦把手电筒关掉，地下车间陷入短暂的黑暗，然后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笑意，“你以前在工地上干完活也会敲螺栓？”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工地上敲是因为甲方要验收。”赵闻远把工具箱拎起来，往楼梯方向走，脚步很沉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级台阶的同一个位置，“这里敲是因为没人验收。自己给自己敲。”

孟清梦跟在他后面走上地面。夕阳正从印刷厂西侧锅炉房的烟囱后面沉下去，光线从烟囱边缘劈成两半，一半照在车间外墙上，一半落在他们脚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印刷厂周围的缓冲带已经初具规模——顾辰瑜带着周海晏派来的六个陆战队员用两天时间清理了外围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杂草和藤蔓，清理出来的植物堆在东侧空地上，晒干后准备用作锅炉房的燃料。西侧靠近锅炉房的那段围墙被赵闻远用水泥重新抹了一遍，墙面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画布，上面什么都没画。

“应该在上面写点什么。”顾辰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他站在灰色围墙前面，歪着头打量那面墙，手里拿着他那本翻烂了的语言学笔记，笔夹在耳朵上，“这么大一面墙，空着也太浪费了。写句标语？‘灰域欢迎你’？不行太土了——‘颜色勿入’？也不行，颜色又不识字——”

“可以写部首。”赵闻远说。

顾辰瑜转头看他。

“《说文》五百四十部首。一天写十个，五十四天写完。”赵闻远把工具箱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那支写部首专用的黑色水笔，笔帽已经快被捏变形了，但笔尖还很流畅，“写在墙上，比写在纸上留得久。”

“你认真的？”顾辰瑜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顾辰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任何一次赵闻远不认真的时候。他把耳朵上夹的笔拿下来，翻开语言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赵闻远前几天给他的那张“酒”字批注，纸角已经被反复翻看磨出了毛边。

“行，”顾辰瑜说，“你写，我给你标反切和释义来源。你写到‘酉’部的时候我已经把唐写本残卷的反切注音翻出来了，有几个字你之前写的版本可以勘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赵闻远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