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春波粼粼(一)
这时饭已用完,主子们坐在厅中,手边一盏清茶,听长辈们说婚嫁事,小辈们正要纷纷告退,老太太却一摆手,老国公亦沉声:“都是一家事,你们小的听听也知些事儿。”于是小辈们起身行礼,又安稳坐下。
有方想起这些日子去澄日馆向韩氏请安,韩氏开了库房备礼,玄纁束帛、金钗银钏诸多,皆是体面贵重的聘礼,但听她与管事仆妇对账,偶听一句“支银百两作重聘”,百两即便多也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娶妻之仪,所以有方想,应当就是给三叔纳妾之用。
她捧着茶盏,往茶叶浮在茶汤之中打着旋,灯烛之色映入其中如梦似幻,她眉眼垂着,视线探出去,见老太太神情高高在上、甚至微有些讥讽,而后沈三爷悲愤的声音炸开:“母亲便是哄我,早说也罢了,如今儿子后院无人操持,不若将平慧接回来!”
宋氏闺名平慧,沈三爷这会儿亲亲热热叫起来,仿佛对母亲苛待妻子十分不满。老国公嘴角一翘,是个与老太太如出一辙的神态,老太太也并不气恼,说话还是平稳庄重,“你父亲说了,你被婚事耽误——”她顿了顿,讥讽的表情收不住,拇指在佛珠上轻抚,宛如在安抚神明,许久没有拨弄,“为父为母自要帮你拨乱反正,只是人家不愿意,强夺回来,岂非更耗你心神?”
“你父亲重新为你看了一女子,是他在军营中至交手下一千户的妹妹,今岁已有二十三,年纪便是大了些,这么多年因着父母接连过世,守孝误了花期,随兄长在边关,一直照顾军属孤儿,品性很正,实是很好的人选。”
沈三爷越听越不满,“纳二房又不是娶妻。”言外之意,纳妾纳色,老太太却点也不点这姑娘是何容貌,说甚么品性很正、在边关照顾遗孀孤儿,这不就是在边蛮地吃风沙、做老妈子么?他越想越抗拒,干脆道,“罢了,父亲母亲既不是有心为我,反正儿房中姨娘也有两人,不必再添了。”
老太太看着这个糊涂蛋,端茶抿一口:“纳妾礼你大嫂已送去了,这月十五就抬进府来。”沈三爷险些跳起来,“我已说了不要……”老国公眼刀刮过去,将他满腹抱怨镇下,他别扭低下头,胸膛起伏剧烈,一厅小辈悄悄打量他,看他气得都分外幼稚,只差没如从前皓哥儿般盘腿坐下哭天抹泪了。
老国公一锤定音:“你纳进房中便知了,如今你后院无正妻做主,现在是没什么争风吃醋的事,时日一长,难免出乱子,这个二房不是随便纳的,你且安心就是。”沈三爷安不了心,潦草冲父母一行礼,先行退下了。
有方预料自己这个三叔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没两日,沈三爷被有司衙门一脸鼻青脸肿地送回来,这官差面色十分尴尬,按惯例来说,有爵之家的子弟便是有错被打,身份贵重、无理也胜三分,可这回实在难看。据说沈三爷在院中辗转反侧,想那沽酒寡妇从来温言细语、还劝他不与妻子为难,一副可人解语花模样,每每送他离开酒肆总眸光盈盈,十分不舍,他想来想去,觉得不可能是对方不肯,定是父母做了手脚!
于是跑到酒坊中表明非卿不娶之心,结果当头挨了沽酒寡妇一酒勺,闹市之中、众目睽睽,沽酒娘子忍无可忍,直说自己绝不会嫁与外人道自己发妻长短的负心人,这娘子的婆婆也蹒跚着腿脚出来助阵,说自家媳妇儿每回照料他这客人,关门后都膈应得扑进婆婆怀里直哭。
偏沈三爷去时大咧咧自报家门,街里街坊听了更是愤然,言道“达官贵人就能欺负平头百姓不成”,便墙倒众人推,被那条街营生买卖的百姓联手赶了出去。官差赶过去时被百姓视作助纣为虐的帮凶,也没头没脑挨了一顿打,但群情激奋、法不责众,只能吞下这口气,现还得好声好气把沈三爷送回来。
韩氏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堂堂虞国公府三爷,又有官身,居然青天白日去骚扰良家贞妇,她气得直喘气,又不能对沈三爷撒火,她忙给了送沈三爷回府的官差一封厚厚的谢银,又差小厮去把和老友聚会的老国公,以及在衙门办差的沈大爷一并请回来,再火急火燎地冲去老太太院子里。
沈三爷跪着正院中,分毫没察觉韩氏的愤慨,只一劲儿对母亲哭诉妇人无情,绕来绕去,从闻好酒巷深的初见,一路讲到那沽酒娘子对他的触碰、安慰,坚称对方受了胁迫,或者又是同为高门大户的哪家公子也看中了她,她便抛了旧爱。
他说时,有方正在一道屏风之隔后的小室内为老太太抄经,她研墨的手用了沉沉的力道,笔下字迹愈发锋利、也写得愈快,眸光冰冷地看着佛经上的内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老太太怒掷下佛珠,将沈三爷嘴边甩出一道红痕,她冷笑:“看来是我与国公爷做错了,叫三太太还是走早了,她若还在府,你也不至于放开了手脚做荒唐事。”沈三爷一派沉浸在自己颓然的情思中,还是接不上母亲与大嫂的怒气,“母亲不是也说,派人打听了此人甚好?孩儿争取一回,难道要像与宋氏成婚时一般,咽下一口糊涂气么?”
有方捏着笔管,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没吐出去,被叫回来的老国公已十分果决地将沈三爷踹了个仰倒,他也不管大儿媳还在屋中,小室内是不是还有小辈,拎着家法将沈三爷狠抽了一顿:“不成器的东西!给你都盘算好了,你竟自毁前途?莫说你荫来的官,只怕将烨哥儿的婚事也拖累了!”
沈三爷有气无力地叫冤枉,被下人抬回院子里,新姨娘入门前再不许离开。
韩氏捏着帕子,老国公最后这句话才正中她下怀,与蒋家的婚事定了这么些年,本来蒋老太爷就对这桩婚事并不是很赞许,是蒋老太太一力促成,但也借口说多留蒋姑娘几年,低头娶妇,她当然爽快答应,后又遇上蒋老太太孝期,她上门多番与蒋太太说,好媳不易娶,既定了婚事,该他们沈家等着才是,也许诺下来,绝不会叫烨哥儿先有庶出子女或是旧妾当家。
数年来往下来,总算蒋老太爷与蒋太太愈发满意,前些日子,蒋太太带蒋姑娘上门时满口亲热,还说记着韩氏夜间时有头疼难眠,他们蒋家与太医院卫大人私交颇好,便请卫大人拟一方子,叫韩氏用用看,俱是礼轻意重的一片好心,叫韩氏放心不少。
如韩氏所想的那样,这桩丑事隔天就传遍了贵胄之家,蒋夫人没有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