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67章 喜欢
司莲再次睁开眼睛。
视野依旧没有残缺,他的两只眼都是完好的,视物清晰。
还是一模一样的屋舍,屋中陈设整齐、简洁,纤尘不染,看得出屋舍的主人时时打扫,极为自律。
额间传来持续的抽痛,方才所见的画面让他的心脏一阵紧缩,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司莲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菩提莲瓣。
菩提莲莲生十二,瓣瓣不同,师父手中的那瓣能造幻境,他手中的这瓣则能勘破幻境。
进入蜃楼之后,所有人都有着既定的姓名、模样、过往,经历着与现实截然不同,又交错相似的人生。
司莲也一样,他此时的身份就是江见的徒弟,江莲。
他拥有江莲从出生到拜入师门的完整记忆,就好像这个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若非菩提莲瓣同他一道入了蜃楼,让他同时拥有属于司莲的记忆,他只怕也会被困在一次又一次的循环之中,难以挣脱。
这是第三次了。
前两次,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死在江见和朝暮的婚礼上,那种灭顶的绝望和苦痛,他实在不能再承受一次!
司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神色骤然一变,强忍着头痛起身往外去,步子越迈越大,越来越快,几乎是飞奔起来——
门外前来送药的弟子冷不丁看见一人冲了出来,来不及闪避便见司莲步子一拐,如有预判一般避开了他,飞掠而过。
弟子一愣,朝他道:“江师弟你去哪儿?你身子还没好全呢,星脉损伤可不是小事!”
然那道身影头也不回,眨眼便瞧不见了。
司莲直奔刑台。
第一次醒来之时,司莲甚至都未能见到朝九,混乱的记忆几乎叫他分裂成两个人,待从旁人口中听到朝暮和朝九的名字,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之后,江见和朝暮大婚,司莲在婚礼上认出了朝九宁,然她的胸口被蜃妖的触手贯穿,心脏当即碎裂,甚至未能听他喊一声“师父”。
第二次,司莲见到了受刑后的朝九,她的背上鲜血淋漓,星脉受损星境跌落,连起身喝水都困难。可她没有一点关于现世的记忆,她的眼里心里依旧盛着师父江见,便是司莲阻拦,她也还是去了婚礼,送了贺礼,饮了喜酒。
蜃妖再度出现,只是这一回,她选择自己救下朝暮,后被蜃妖所杀。
第三次,这一次……
司莲将周身的星力调转到极致,顾不上星脉隐隐撕扯的痛感——
他在刑台外,看见了一步一阶走下来的朝九宁。
她的身形踉跄,眼神却似与前两次都有不同。司莲呼吸一重,顾不得多想,先上前扶住她。
“我记得你,你是江莲。”
她还是不记得他。
司莲立在阶下,缓了缓呼吸,垂眸低应一声,随即一手拉过朝九宁的手臂,背对着她,将她轻轻背了起来。
“师弟。”
背上的朝九宁轻唤他:“江莲师弟。”
司莲忽觉,自己的心中一直扣着一把锁。
这把锁承载着师徒名分,承载着朝九宁的过往,也承载着他这张与江澜月几分相似的脸。
可在这个蜃楼幻境之中,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在这里,她不是他的师父,他也不是她的徒弟。
她……没有朝九宁的记忆,没有的宁九的记忆,也不知道他拥有司莲的记忆。
那么,他可不可以就用江莲的身份来活一次,以江莲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告诉她,他爱慕她?
司莲仿佛听到了“喀哒”一声,心头的那把锁扣应声而开,有什么情绪奔涌而出,漫延至四肢百骸,叫他忍不住微微战栗。
他听见自己哑着声问:“很疼吗?”
“是啊,很疼。”
朝九宁道:“背上疼,头疼,心也疼。”
司莲眼睫微颤,背着朝九宁慢慢往回走:“师……师姐还是很喜欢师尊吗?”
不等朝九宁回答,司莲又低声道:“这么疼,可不可以……就不要喜欢了?”
肩膀微微一沉,似是朝九宁将下巴靠了下来,她的声音离他那么近,近到叫他没有可能听漏任何一个字。
她道:“好,那就不喜欢了。”
“师尊既有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便换一个喜欢。”
“换一个,很喜欢很喜欢我的。”
似是有一只手在司莲的心尖一揉,又慢慢展开。司莲感受到一种极致的情绪,酸涩中还裹着丝甜。
他微微一笑:“好,换个人喜欢,换个很喜欢很喜欢师姐的。”
夕阳的余晖穿过云雾,将两人的身影逐渐拉长,在青色的石板上拖出温柔一尾。
***
刑台之上,人群散尽。
江见孤身一人立在石阶上,宛若一尊石像。
昼夜交替的冷暖对于修士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可江见却久违感受到了夜幕降临的寒凉,丝丝缕缕透过衣袍,钻入皮肉,一点一点渗进了他的骨头,让他隐隐觉得无所适从。
他是一宗之主,自小天赋绝佳,到如今已至六星境,修为高深,广受仙门世家景仰,唯一遗憾的就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当年替他挡了蜃妖一击,一度重伤濒死,令他心痛不已。
可这一切都在好转。
若没有今日这桩事,他们很快就会成亲,朝暮的修为恢复不了也没有关系,他会一辈子照顾她,保护她,他会是她永远可以依靠的夫君。
可为什么?
方才朝九的眼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那双与朝暮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本来也承载着与朝暮极为相似的情绪。她信任他,依赖他,爱慕于他。
在朝暮昏迷的日子里,江见看着这双眼,就仿佛看着朝暮。
但就在方才,江见惊觉,什么有东西似乎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变得患得患失。
他似乎无法忍受,再也不能在朝九的眼中看到那样的情绪。
天色暗了,朝暮又受了伤,他该去看看她。
可江见脚步一转,不知怎的,却是往弟子院去。
司莲正在给朝九宁上药。
戒鞭的威力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