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愚弄

京南音乐节筹备了三个月，横幅终于在市中心音乐剧院拉开。

中心剧院正对十字大街，穹顶高耸，外门几根巨大的石柱矗立，足有六层楼高，长台阶一层层铺开，从宽阔的马路对面眺望过来，人影变得像晃动的蚂蚁。

唐桦在后台的化妆镜前坐着，端详今天的妆容，她的脸轮廓圆润，找不到一个锐角，化浓妆的时候有几分娇纵气场，深V的棕榈色丝缎长裙露出一溜脊背，她垂眼看了看，把胸口有些收紧的布料往两边扯开，若隐若现的沟壑显露，她才满意地挑了挑眉。

补妆的粉饼放在桌面上，手机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

来电显示着白柰两个字，肆无忌惮地横在屏幕上，她曾经要求她改成尊称，唐桦说通讯录不能存家人称呼你不知道吗？如果哪一天我被绑架了，先找你要赎金。

白柰皱眉嗔怪她胡言乱语，随她存什么好了。

唐桦故意等了几秒才接通，还没等白柰开口，语气很冲：“打电话干嘛，你到了？”

“小桦。”白柰的声音柔柔淡淡，隐含一丝疲倦，唐桦听在耳朵里，觉得头顶快要浇下冰水。

果然。

“万基二期的项目出了些问题，我今天要晚一点赶过去，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或者你想要什么，把账单发给我。”

唐桦从头冷到脚，下唇含在嘴里，咬出发白的印子。

顿了几秒，她恶狠狠地道：“那就别来了。”

“小桦……”

啪的一声，唐桦直接摁了锁屏，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可惜挂断的摁键是静音的，哪怕有一点实质的手感，她能把它摁碎。

巨大的失落感灭顶而来，唐桦撑着椅背，做了几个起伏很大的深呼吸，她抬眼看到镜子里精心打扮的自己，脸色急转直下，捞起座椅上的西装外套，裹了个严实。

出了化妆间，后台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叫她唐姐，唐经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也不想搭理，但也耐着性子跟她们点头致以笑意：“辛苦了。”

唐桦拐出后台通道，走到绿屋里，跟参加表演的选手和评委握手寒暄，弦音文化主办的音乐节以古典乐为主，每逢9月举办一次，今年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这次因为唐桦的加入，整体演出有了较大的改动。

古典乐不再是艺术门槛，要最大限度地迎合当代年轻人审美，各行各业的观众都能找到共鸣，圆形演奏厅被由上而下的看台包围其中，每一层的雕花栏杆上覆盖金箔，古典气派的红丝绒座位紧密排列，而在舞台下面设了一处站票场，借鉴流行音乐节的互动方式，让更多人能参与到乐团的演奏氛围中。

姜欢的斗琴节目已经定下，唐桦给她找了一位知名乐团的钢琴手，年龄和许鹭相差不大，也是业界内炙手可热的新星，并且专研古典乐，姜欢听后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态度暧昧，唐桦也明白自己拂了她的兴致，但在艺术圈的社交中逃不开利益交换，就算不给许鹭，姜欢的表演也是板上钉钉。

唐桦走到播控室，开始跟自己的助理阿潼核对流程，她把节目单翻得哗啦啦响，不经意抬眼扫了下工作台上的屏幕，头低回来，思绪却卡住了。

阿潼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性格活泛，办事比较灵通，扎了一个利索的高马尾，还在给唐桦念着赞助的名单，唐桦重新抬头，定定对着屏幕看了几秒，笃然抬手打断她，

“等等，她为什么在这？”

阿潼的嘴巴还张着，顺着唐桦凶光毕露的眼神看过去，哦了一声，镇定自若地说：“啊，有几个节目需要钢琴协奏，咱们乐团不是没有琴手吗，她是邀约组招的，好像蛮强的，一轮面试就过了。”

唐桦听了，简直瞠目结舌，她愣了足足一分钟，扑哧一声笑出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阿潼怀疑唐经理这几天累坏了，有点喜怒无常，又听她质问道：“邀约组找协奏，为什么不通知我？”

“这个……我也不知道。”阿潼挠了挠额头，一脸犯难的表情，“是她不行吗？我听招募组长说她是霁音的研究生，弹琴超厉害的。”

“……”

霁音在全国的艺术院校中名列前茅，里面的高才女哪一个愿意跑到京南音乐节当个协奏？邀约组的人看了许鹭的履历，估计乐得找不着北，争先恐后地签合同了吧。

正对舞台的画面里，许鹭一袭长裙，漆黑如瀑的长发散在身侧，她发质很硬，比人还要不听话，额角几缕发丝在说话时轻轻摇动。

邀约组的负责人站在她身边，在跟她核对曲目的细节。

舞台阴暗，画面也被噪点干扰，但许鹭的五官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更浓烈，她包裹在黑裙中，脸庞冶艳又苍白，像下一秒就要抖开羽翼的乌鸦。

几天之前，唐桦约她到咖啡厅见面，那次她打扮很朴素，从眉眼到鼻尖的锋利却像能割破空气。

唐桦把策划案推到她手边，许鹭安静翻看，细致扫过每一个出演者的名字，有的如雷贯耳，有的举足轻重。

“姜教授很看好你，想跟你做一场斗琴的表演，今天签了合同，你还有一周时间准备。”唐桦端起面前的咖啡，小啜一口，姿态悠然，“至少有十个知名乐团的总监到场，演出两天，你的名字跟在姜欢两个字后面，能传遍全国，姜教授本人在外网也有很多粉丝，其实你很优秀，只是少了点运气，现在机会来了。”

许鹭神色平静，指尖摁在那几页纸上，微微泛白，她抬起头，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气质：“这个机会为什么给我？”

看似唾手可得，其实可要抽掉几根肋骨。

唐桦满意地笑了，打量着她：“你知道宋惊渡跟童教授分手了吗？”

许鹭当然不知道。童书影的第六感异常准确，但她们谁都没有挑明，她以为宋惊渡还会跟童书影僵持，因为没有人把事实赤裸裸地摊到她眼前，痛斥她是一个小三。

许鹭做了她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但现实里却不像电视剧，没人会张牙舞爪地大闹一场，当局者只希望把类似不堪的事件影响度降到最低。

“不知道。”许鹭不确定唐桦参与了多少，谨慎地作出回答。

唐桦挑了挑眉，早有预料：“宋惊渡是怕你有负罪感呢，毕竟童教授带了你大半年，不过你们两个做出那种事情，她还冠冕堂皇想把你挑出去，真是好爱护。”

许鹭的睫毛十分浓密，下垂时辨别不出眼神，她只是听着，神色透出几分呆滞。

唐桦不屑地哼笑：“很明显，她就是移情别恋，为了你跟童书影分手的，因为再发展下去，你的下场会很惨。”

许鹭对她露骨的讽刺毫无反应，只是缓慢摩挲着纸页，似有所思。

唐桦蹙起眉心，咖啡杯搁到桌面上，发出突兀的撞击声：“许鹭，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许鹭抬起眼，静静看过来，一脸茫然，“您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因为童教授是我朋友。”

“啊……”许鹭默默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