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白土岗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官道上,三人终于在申时前后抵达了勒托镇。
远远望去,这座小镇依山傍水,白墙黑瓦的房屋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山坡上,镇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上书四个大字——“浮梁瓷都”。
牌坊两侧的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一窑烈火炼白玉”,下联是“千年瓷都冠江南”。
字迹苍劲有力,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然而,走进镇子后,三人却感觉到一股与这气派景象格格不入的沉闷气氛。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瓷器店铺大多门户半掩,有的甚至直接上了门板。
少数几家还开着的店里,伙计们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货架上摆满了各式精美的瓷器,却无人问津。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几个聚在茶馆门口的老者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三个陌生人走来,立刻住了口,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这气氛,比青石镇差远了。”苏十一左右张望着,压低声音道,“感觉整个镇子都蔫了。”
“瓷器生意是这里的命脉,命脉断了,能不蔫吗?”穆褚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凌笑也环顾四周,轻声道:“先去哪家窑厂?刚才路上打听的那几家,最早出事的是哪家来着?”
“刘记窑场。”穆褚行道,“据说是第一家出现血瓷的,就在镇子西头,沿着这条街走到尽头右拐就到了。”
三人按照打听来的路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座规模不小的窑场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刘记窑场”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了些年头。
大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院落里堆放着大量的瓷土和半成品的坯胎,几座窑炉静静地矗立在院子深处,没有冒烟,显然已经停工多日。
院子里只有一个老窑工蹲在角落里,无精打采地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到有人进来,懒洋洋地抬起头:“三位有什么事?窑场已经停工了,不接活儿。”
“我们是来找刘窑主的。”穆褚行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听闻贵窑场出了些怪事,在下略通风水方术,或许能帮上忙。”
老窑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又扫过他身后的凌笑和苏十一,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你们等着,我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蜡黄,眼袋浮肿,眉心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焦虑和疲惫之气。
他看了三人一眼,目光带着怀疑:“三位是……?”
“在下穆褚行,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凌笑和苏十一。”穆褚行再次拱手,“听闻贵镇出了血瓷怪事,特来看看能否尽一份绵薄之力。”
刘窑主又打量了他们几眼,点了点头:“几位请进来说话。”
他将三人领进窑场后院的一间待客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八仙桌,旁边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
刘窑主请三人坐下,又让老窑工倒了茶来,这才在主位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瞒三位说,我这窑场,已经停了半个月了。”刘窑主双手捧着茶杯,呆呆地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自从那批血瓷出了事,订单全退了,工人也遣散了大半,就剩下几个跟了我多年的老伙计还不肯走……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刘窑主不必过于悲观。”穆褚行安抚道,“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可否先让我们看看那件出问题的瓷器?”
刘窑主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来:“几位随我来。”
他带着三人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单独的库房。
库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刘窑主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库房角落里,放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
刘窑主又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木箱的锁,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里面垫着厚厚的棉絮和绸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只约莫一尺高的白瓷瓶。
那只瓷瓶造型典雅,线条流畅,釉色莹润如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单从工艺上看,确实是一件上品。
然而,当目光落在瓶身上时,任何人都会被那异样的景象所吸引——
在洁白如玉的釉面之下,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纹路如同人体内的毛细血管一般,蜿蜒伸展,密布在瓶身的下半部和腹部。
那些纹路深浅不一,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若针尖,交错缠绕,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瓷胎内部生长着。
尤其是在瓶颈和瓶腹交界处,有几条特别粗的红纹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暗红色斑块,乍一看,就像是一颗蜷缩的心脏。
“这就是那件血瓷。”刘窑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第一批出事的那件,买走它的赵员外,第三天就没了。”
穆褚行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绕着木箱走了半圈,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着那只瓷瓶,目光专注而冷静。
“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他问。
刘窑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些,这东西邪门得很。”
穆褚行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垫在手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那白瓷瓶从木箱中捧了出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凉,比正常的瓷器要凉得多。
他将瓷瓶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钻入鼻腔。
“有什么发现吗?”凌笑走上前来,也凑近了观察那些血丝纹路。
“釉面完整,没有任何裂纹或破损。”穆褚行沉声道,“这些红纹不是在釉面上,而是在釉面之下,瓷胎之中,也就是说,它们是在烧制过程中,从瓷胎内部长出来的。”
“会不会是釉料里掺了什么杂质?”凌笑问。
“不像。”穆褚行摇摇头,“如果是釉料的问题,颜色应该是均匀分布在釉层中,而不是形成这种类似血管的纹路,你看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瓶腹上那团暗红色的斑块,“这个形状,像不像是某种东西在瓷胎内部扎根了?”
凌笑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确实,像是某种生物的组织结构。”
刘窑主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两位的意思是,这瓷瓶里头,长了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好说。”穆褚行将瓷瓶放回木箱中,脱下帕子擦了擦手,“刘窑主,我想请问一下,这件瓷器出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刘窑主回忆道:“出窑那天,我亲自在场盯着,刚开窑的时候,这批瓷器看起来都很正常,釉色光亮,没有任何瑕疵,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这批货能卖个好价钱。
结果等到瓷器完全冷却之后,才发现不对劲,这只瓶子上,开始慢慢浮现出一些淡淡的红丝,一开始很浅,我还以为是窑灰没擦干净,就让工人去擦,结果越擦越明显,那些红丝就像是……就像是活的一样,在瓷胎里慢慢扩散开来。”
“从出窑到红丝完全显现,大概用了多长时间?”穆褚行追问。
“大约两个时辰吧。”刘窑主想了想,“就是从下午到傍晚那会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些红丝也变得最深最明显。”
穆褚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十一一直没说话,蹲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那只瓷瓶。
趁刘窑主不注意,她悄悄从腰间的小竹筒里弹出一只黑色蛊虫,让它爬进了木箱,沿着瓷瓶的边缘爬了进去。
那蛊虫爬到瓶口,探了探头,然后钻进了瓶腹内部。
苏十一闭上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用意念操控那只蛊虫,片刻之后,她的脸色忽然一变。
那只蛊虫在瓶腹内部爬到了血丝纹路最密集的地方,先是停下来,触角轻轻颤动,像是在感知什么,然后,它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六条腿疯狂地挣扎了几下,紧接着身体僵直,从瓶壁上脱落下来,掉在瓶底,一动不动了。
死了。
苏十一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凌笑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
苏十一迅速伸出手指,朝木箱里勾了勾,那只死掉的蛊虫被她用一缕极细的蛊力牵引着,从瓶口飞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蛊虫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脸色更加凝重了。
“我的虫子死了。”她压低声音,对穆褚行和凌笑道,“它是被一种……很沉重的东西,冲垮了灵性。”
“什么意思?”穆褚行皱眉。
苏十一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就好像那只瓶子里头,装着很多很多的悲伤和愤怒,多得能把人的心神压垮,我的蛊虫是靠灵性感知世界的,它感受到了那股情绪,承受不住,就直接崩溃了。”
刘窑主虽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紧张地问:“几位……可是发现了什么?”
穆褚行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刘窑主,我想去看看你们窑场所用的瓷土,是从哪里开采的?方便带我们去看看吗?”
刘窑主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方便,方便!我们用的瓷土都是从镇外三十里的白土岗运来的,那里的土质细腻白皙,是上等的瓷土原料,我这就让人备车,带几位过去看看。”
“不急。”穆褚行道,“在此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刘窑主。”
“您请问。”
“第一,刘家经营这座窑场多少年了?第二,刘家祖上,或者最近这些年,有没有与人结过比较大的仇怨?第三……”
穆褚行顿了顿,目光直视刘窑主,“白土岗那片地方,在开采瓷土之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刘窑主被他最后一个问题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太愿意提起的往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座窑场是我爷爷那辈建起来的,到现在差不多有六十多年了,至于仇怨……做生意嘛,难免得罪过人,但要说多大的仇怨,应该也不至于。”
他说到这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