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浪涛拍碎在礁石上,咸腥的水汽裹着碎冰碴子砸在脸上,苏清晏攥着小舢板的木桨,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她身前半尺的水面浮着碎珊瑚,映着远处船厂的灯火,把每一块礁石的轮廓都刻得冷硬。
小舢板蹭过最后一块暗礁时,船底擦出刺耳的刮擦声。她猛地收桨,借着船身惯性滑向船坞入口的阴影里——那是个被半塌木棚遮着的缺口,木棚的柱子上挂着半幅褪色的帆布,风一吹就撞在柱子上,发出闷响。
她蹲在舢板里,借着缺口漏进来的光往船坞里看。
船坞里堆着半垛刚锯好的橡木,木纹里还渗着树脂,散着清苦的味道。最扎眼的是那截斜靠在木垛上的龙骨,截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是她父亲当年教她认的、只属于苏家造船的标记——那标记的刻法极特殊,“苏”字的草头是连在一起的三撇,像三片展开的船帆,是她父亲为了纪念第一次出海时遇的风暴,特意改的。
龙骨旁的泥地上,压着个卷成筒的油纸。
苏清晏的呼吸突然滞住。
那油纸的颜色是她熟悉的——是当年苏家用来装重要图纸的特制油纸,浸过桐油,防水防蛀,摸起来有层薄蜡。她当年跟着父亲整理家当,亲手摸过不下百张。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油纸的边缘,就觉出不对——油纸里裹着的不是图纸,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她把油纸拽出来,借着缺口的光展开。
信笺上的墨还没干,字迹是她刻在骨头上的——是她父亲的字。那字的捺笔总带着点向右上挑的弧度,像船帆被风扯满的样子,是她父亲写了一辈子的习惯。信的开头,赫然写着她父亲的名字。
苏清晏的脑袋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性都像被浪拍碎的舢板,散成了碎片。
她忘了和海盗船的约定——忘了要等阿虎的人先摸进船坞、忘了要留活口问清楚、忘了远处的瞭望塔上还盯着她的西洋水手。她只记得这封信——这封写着她父亲名字的信,是她找了三年的东西,是她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可能还在的遗物。
她猛地转身,从舢板的舱底摸出那罐浸过松节油的棉絮——那是她提前准备的,用来烧船坞里的旧图纸,毁了那些被西洋人抢去的、属于苏家的造船技术。
她把棉絮堆在舢板的船头,摸出火折子吹燃。
火苗舔上棉絮的瞬间,她听见远处的海盗船上传来喊叫声——是陆景澜的声音,带着她从没听过的慌乱:“快回来!是陷阱!”
她充耳不闻。
火苗“轰”地烧起来,松节油的味道裹着焦糊的烟味扑过来。她抓起木桨,狠狠插进水里,把舢板往船坞的缺口里划。
“我要拿回属于苏家的东西!”
她的声音被浪声盖过去,只剩沙哑的嘶吼。
舢板刚冲进缺口,船坞两侧的阴影里突然亮起两团火光——是暗哨的火铳,铳口的火光映出西洋水手的脸,他们的衣服上绣着个带十字的船锚标记。
紧接着,船坞尽头的那艘盖伦帆船动了。
那船的主桅上挂着西洋的旗帜,船舷上的炮口缓缓转过来,对准了她的小舢板。
苏清晏刚要把信塞进怀里,就觉出舢板猛地一震——是船底被礁石卡住了,木桨在水里划得再用力,舢板也只在原地打转。
炮口的火光闪了一下。
“轰——”
炮弹砸在舢板旁的水里,掀起的浪把她整个人掀起来。她手里的信飞出去,半张飘在水面上,半张被浪卷进了船坞的阴影里。
她掉进了水里,咸涩的海水灌进喉咙,冰冷的力道把她往船坞深处拽。她挣扎着往水面浮,刚露出头,就看见那半张飘在水面的信上,除了她父亲的字,还有个陌生的落款——是个带“沈”字的花押,旁边印着个和盖伦帆船旗帜上一样的、带十字的船锚标记。
浪又拍过来,把她按进水里。她的指尖刚碰到那半张信笺,就觉出一股巨大的拉力——是船坞里的暗流,把她往暗礁的缝隙里拽。
远处的海盗船上传来更急的喊叫声,还有火炮的轰鸣——是瞭望塔的信号旗动了,几艘挂着同样旗帜的西洋船,正从三面围过来。
咸涩海水灌进喉咙时,苏清晏的指尖还死死扣着那半张信笺。
她被暗流卷着撞在暗礁上,肩胛骨磕得发麻,疼得她几乎松开手。但那信纸上的字——她父亲的字,还有那个带“沈”字的花押,像烧红的铁烙在她视网膜上。
是沈敬修。
那个当年牵头构陷苏家、害她父亲被定“通夷”罪的江南士族首领,那个她找了三年的仇人。
浪涛把她往暗礁的缝隙里塞,她蜷起腿蹬住礁石,胳膊肘撑住凸起的岩面,拼尽全力把自己往上拽。海水泡得她浑身发冷,指节抠进岩缝里,磨得鲜血淋漓,和咸水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轰——”
又是一声炮响。
炮弹落在她身侧的水里,炸开的浪把她刚稳住的身形又掀了下去。她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