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假面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酒馆还亮着灯,能见门口零零星星的两三个人,阿争大步往怀府跑,冷风无孔不入,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白气刚呼出来,马上就在风中散了。
现在柳天青死了,柳瓈失踪了,阿争在心里合计了一遍又一遍,这盘棋每一步都让她始料未及,她真是看不懂了,如今落下的,究竟是死子,还是一步活棋。
怀府门口,阿争刚敲了两下门,门房便提着灯笼来开门,一见是阿争,赶紧侧身请她进来。
“公子在书房。”
门房引着她穿过前院,夜更静了,阿争脚步又急又快,嗒嗒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最后二人在一间亮着灯的屋前停下来。
门房敲敲门,“公子,阿争姑娘来了。”
开门的是百灵,一见阿争忙拉住她,“争姐,你去哪儿了?”
阿争没来前,怀远知、徐福、百灵三人正围坐在桌前低声说着话,阿争一进门,他们的话便停下了。怀远知提壶倒了一杯热茶,示意阿争坐过来。
“身上一股什么味儿,”百灵皱皱鼻子,“燎猪毛去了吗?怎么这么呛……”
“今天安济堂送三,我给柳天青烧纸去了。”阿争坦诚的答道。
她这句话如平地一声雷,三人都看向阿争,屋里骤然安静了。
“啊?”百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眼怀远知,不可置信的又问阿争,“你真去做法事了?”
“是啊,”阿争疑惑,百灵这是问的什么问题,还有什么真的假的,“安济堂找王婆子做法事,她还缺个烧纸的手下,我就去帮忙了。”
“你才是真正吃了熊心豹子胆之人。”百灵感叹到。
果然,阿争心里明镜的。百灵意外的是她通过做法事进了安济堂,而非柳天青怎么死了,那么看来怀远知早就知道这档子事了。
阿争知道她身上有味道,虽然做法事时外面套了个袍子,但她一直在火盆旁边烤着,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熏透了,她来不及沐浴更衣,又怕熏着怀远知,本想坐的远一些,怀远知却把茶杯摆在他身边,阿争只好坐过去。
怀远知仔细端详着阿争,阿争摸摸脸,还以为脸上沾了什么,怀远知抬手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片灰黑的东西,待阿争看清怀远知手里是什么东西时,顿时变了脸色,那是吹起来的纸灰。
“百灵,快去打盆水给公子擦手!”
“哎!”
徐福表情也变了,从阿争进门起,他就已经紧张起来了。怀远知身子本就病弱,那纸钱是烧给死人的,她又刚参加了安济堂的法事,那柳天青本来死的就蹊跷,大晚上的,她又把纸钱灰带到怀府,还让怀远知沾了手,也怪不得徐福紧张,公子身体刚好些,若是冲撞了,可就麻烦了。
“没事,一片灰而已。”怀远知倒是不太当回事,淡淡的说。
阿争掏出自己的帕子,一抖,也是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儿,百灵去打水还没回来,阿争也顾不得了,赶紧抬起怀远知的手,把他指尖沾着黑灰擦掉,她把那纸灰包在帕子里,交给福叔让他丢出去。要不是当时起的那阵邪风,她也不至于弄的这么狼狈。
“我还是坐远点儿吧。”
怀远知却拉着她的袖子,点头示意她坐,阿争还要走,他还拉着不放手,“躲什么。”
“我若怕晦气就不伸手了,你还怕什么。”
百灵很快回来了,要给怀远知擦手,怀远知没让百灵擦,拿起毛巾自己装模作样的随便抹了把,全当是让徐福放心,“你争姐都敢瞒天过海去给人家做法事,她什么都不怕,担心我做什么?”
青瓷茶杯冒着白气,阿争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茶香在口中溢开,身上沾的寒气也一点一点散了,回暖了。她知道怀远知是担心她,没法反驳,这事儿她做的的确莽撞,的确危险,但机会来了就得抓住机会,哪有那么多考虑的时间呢。
百灵见状,感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怀公子似乎又有些酸溜溜的了,急忙出来打圆场。上午她和阿争,小六子三人自香行分别后,便回府把店里伙计的话和阿争的推测和怀远知一一禀报了,想起来阿争管她要怀府和香行的往来,她一查,近期府中有熏香在香行购置,账上果然有几笔往来,百灵询问过怀远知,便誊了账送到了医馆,可阿争不在,医馆只有沈莲翠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阿婆说你午饭都没好好吃就匆匆忙忙的跑了,我也找不见你,一个没找见,还以为又丢了一个。”
怀远知给徐福一个眼神,徐福点点头,便出了门。
下午,沈莲翠见百灵急匆匆来找,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她觉得不对劲,追着百灵问出了什么事。百灵见阿婆还不知道柳瓈失踪的事,就明白是阿争故意瞒着了,只说是她们姐妹之间的小秘密,是她们交心的小聚,说了半天让沈莲翠放宽心,这才稳住她,勉强应付过去了。
阿争这就明白了,为什么她说要晚回家,阿婆那么痛快的同意了,她听百灵说又丢一个心里也不是滋味,柳瓈行踪未定,她只期盼怀远知和百灵这边能有新的进展。现在时间拖的有些晚,阿争怕沈莲翠着急,她得先把找到的线索说了。
“在安济堂,我在张管事房里看见了账本。”
阿争把趁张管事他们出去烧纸人纸马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潜进张管事的屋里看见了账本的事说了。那其中有本记录孩子进出的账本,标了孩子的名字,年纪,来历,去向,末了还标了一个数字。
“我怀疑……是钱。”
百灵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怀远知静静的听着,没说话。
“那病死的,后头也跟着数,”阿争顿了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要是真病死的尸首就得有个去处,明个儿只要我去义庄就能问个水落石出,他们立没立坟,坟里有没有人。”
那群大善人打着接济的名义,却在背地里做着吃人的生意,若能沿着这条线摸进去,证明那账上的每一笔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安济堂的孩子成了货物,成了他们牟利的工具,就能揭发他们这些“大善人”的罪恶。
“姐你为什么去查安济堂啊?我怎么糊涂了,咱们不是要找柳姑娘,和安济堂有什么关系?”百灵问。
难道在她出去倒水的功夫错过了什么?怎么现在她感觉自己跟不上了。
阿争看着怀远知,百灵糊涂,怀远知可不糊涂。
“有人说,这么多年安济堂里那些被送出去的孩子,无论是寻到人家的还是出门学艺的,没有一个回来过。”
“那你知道小玉的名字后标着什么吗?标着二十,标着柳字。”
“柳瓈,柳天青,二人同为晋安柳氏,柳天青是浊城管事,阿瓈又是从浊城逃难而来。立冬那天我们去安济堂看孩子,那是她身体恢复后第一次出府,而当天晚上,柳天青就死了,怎么偏偏是立冬,偏偏死在我们去安济堂的那一天,偏偏他从浊城来到了临秀,死在了这儿。”
“百灵,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灯火跳了跳,百灵按住两边的太阳穴,那里也开始突突跳。
“阿瓈自小被拐,若安济堂的肮脏勾当被落实,那柳天青很可能就是当年拐走她的那个拐子,那柳天青之死,很可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怀远知安静听完,沉思了一下,说道,“张家香行每半月会出发一支商队,运一批香料北上,按路线过临秀,到浊城,再继续北上。”
“而安济堂孩子的进出,也是半月为一轮。”
阿争一惊,怀远知继续道,“柳天青的案子已经撤了,福叔走了一趟,听说浊城那边施了压,这事张家秘密解决,涉及到伯劳逃狱一案,牵扯甚广,临秀再不受理。”
阿争握着茶杯,越听越心惊,她冒险潜伏进安济堂才翻到了账本,自以为抢在所有人前面,可怀远知早就摸清了香行和安济堂,摸清了官府的动静,明明他深居在怀府,哪儿都没去,却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阿争心里,怀远知一直是那个温润公子,是她的密友,是她的兄长,是她心中不可说的秘密,她突然明白百灵刚刚为什么会那样问了,她去安济堂,怀远知早就知道了。
她突然觉得,她与怀远知这五年的相处,所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他。他仿佛到处都有耳朵,到处都有眼睛,让她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她想到那张名单上的那两个名字,想到自己对怀远知的试探,她东奔西走,自以为终于摸到了线的这一头,而那一头,或许早就被人攥在手里。
明线暗线,纵横交错,共同织就了一张大网,那张网捕的是谁?谁又是网中困兽?
阿争放下杯子,“那阿瓈找得怎么样了?”
“茶楼那边有什么动静,除了小六子,还有谁见过她?”
“没有。”百灵说,“都打听过了。”
“这真是巧了。”
怀远知明白阿争的意思,若是柳天青一案和柳瓈有关,她若是走,当然要走的干干净净,何必节外生枝,可偏偏有个见证者。若不是,又偏偏只有一个见证者。
柳瓈是伯劳,几乎是板上钉钉。
“阿争,罢了。”怀远知轻声说,“萍水相逢,缘分尽了,不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