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屈菜

卫守拙的第三坛萝卜隔了四天才送到。

这四天，偏殿的门都快被来拜访皇后娘娘的妃子踩破了，但大理寺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傍晚那个守卫又来了，这次碟子上多了一小碟酱汁。“卫大人说这一回改了方子。酸味少了一勺醋，多加了一勺冰糖，另外配了一碟蘸汁。”守卫说完就退开了。

猫低头闻了闻蘸汁退开半步，它不喜欢这个味道。寻柳拿萝卜蘸了一下酱汁，脆爽多汁，酸味比上回淡了，甜味慢慢地浮上来，她吃完又捏了一根没蘸酱汁的，萝卜本身的清甜散开，没有酸味压着甜滋滋的。

“这回对了。”寻柳给了五星好评。

守卫站在廊道冲她躬腰行礼走了。

当晚那只碟底还剩一圈浅色的蘸汁，书灵意问：“卫守拙又送了一坛？”

“第三坛了。这回味道好极了。”

“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回的方子对了。”

“那他还会送第四坛吗？”

“应该不会。这一坛对了他就不会再试了。”

午后孟贵妃来了，“卫大人又送萝卜了？”

“送了第三坛，方子都调好了。”

“那您能看了吗？”孟贵妃指着话本中间一行，“小姐找到了一张更大的桌子。她蹲在桌子底下，发现这回膝盖不会碰到桌腿了。”

寻柳接过来看了看：“那她找到的那张更大的桌子是哪里来的？”

“店家换了一张新的。店家发现她老蹲在桌子底下，就把原来的矮桌换成了高脚桌。他说‘这样你蹲着腿不麻了’。”

“那店家也是个蹲过桌子底的人？”

孟贵妃愣了：“臣妾没想过这个……”

寻柳给出建议：“你可以写成店家和小姐坐在高脚桌旁边一起喝茶，谁也不用蹲着。”孟贵妃的眼睛忽然亮了：“臣妾知道怎么写了。明天……可能后天，写完了再拿给您看。”

第三坛萝卜被认可之后，大理寺这次来的不是送萝卜的守卫了。一身旧袍的卫大人在偏殿外面的宫道上张望，猫在窗台上看见了他。

卫守拙站在宫道的老槐树下，他比上回在大理寺见面精神了一些。猫看着他走远，没有追上去叫。寻柳让青栀去了一趟大理寺问守卫：“卫大人是不是还在那间屋子里住着？”

守卫说：“卫大人一早就出去办私事了，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布袋。寻柳听完，让青栀把灶台上那只空碟子收进柜子里。

五日后寻铮从庄子上赶回来了。

他在井台边蹲着洗萝卜，洗到一半抬头说：“村里有人没了。”

寻柳闻言抬起头：“什么人？”

“村东头的老周头，昨天傍晚他在自家门口坐了一会儿，天黑了还没进屋。他老伴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寻铮把萝卜放在灶台上。

“村里人都说他身子硬朗没什么毛病。他老伴托爹来问问你，能不能去看看？”

寻柳合上书：“那我去查查。”她回头看灶台那几根还沾着泥的萝卜：“爹，萝卜等我回来吃。”

“嗯，等你回来炖汤。”

猫跟着寻柳走了半程，老周头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院子里种了一片小葱。他老伴迎上来：“皇后娘娘，您来了……快看看我家老头子，他早上还在地里拔葱说晚上想吃葱油饼。”

寻柳蹲下来看了看。

老人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头歪着像睡着了。面色安详，手指蜷曲。她碰了他的手腕，皮肤已经凉透了，但关节还没有僵硬，应该在前一天夜里走的，不是今天早上。

“他昨晚睡前吃了什么？”

“喝了半碗米粥，吃了两块葱油饼。他把碟子端到门口坐着吃的，”老伴转拿过一只空碗，“碟子空的，碗也是空的。”碟上还残留着油渍，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他平时吃饭也会把碗吃得这么干净吗？”

“会。他年轻饿过肚子，从来不剩饭。”

“他吃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老伴回想：“他吃到最后一口看了看院子，说‘今天墙角那棵葱好像长高了’。”

“他看了多久？”

“就一会儿。他把饼吃完靠在椅子上。我以为他想坐一会儿再进屋，就没催他。后来天黑了我出来叫他，他就是这样坐着的。”

猫溜到葱地，闻了闻葱叶又退开。寻柳把老周头的手翻过来，他的指腹有一道浅痕像被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结了一层痂。

“他白天碰过什么东西？”

“白天他去劈了一捆柴，别的没碰过。”

“他劈柴的时候戴手套了吗？”

“戴了。他有一双兔皮手套，劈柴会戴上。”老伴拿起一双旧手套递过来，手套的食指有一处针脚裂开了小口，露出一截木刺。

寻柳把这根刺小心取下来包好：“他应该劈柴的时候被这根刺扎了，扎得不深，当时可能没在意。晚上吃葱油饼的时候，油顺着他的手指流到伤口，感染了。”

老伴说：“他晚上吃饼用手拿着吃的，他说饼太烫用筷子夹不稳，手拿着吃，凉得快。”

寻柳把包好的刺收进袖子里：“老人家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根葱长高了，把吃完葱油饼睡了。”

老伴攥着那双手套：“他昨天下午还跟我说，今年的葱长得比去年好。”

墙角的葱叶绿得发亮，有一棵比旁边的还高，被人特意多浇了一回水。土是湿的，今早刚有人浇过，水还没干透。猫在泥土边留下两枚浅浅爪印。

老周头的尸首被抬回县衙停尸房，那天下午来了一个新仵作。

那人二十出头蹲在停尸房门口把工具打。县衙的老捕头看见寻柳来了，连忙迎上来：“娘娘，这是新来的仵作，姓赵，刚调来没几天。老周头那案子交给他验。”

新仵作见了寻柳，镊子都没拿稳：“皇、皇后娘娘？”

“你验你的，不用管我。”

新仵作深吸一口气揭开白布。他验得很慢，拿镊子拨开老周头食指那道浅痕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放下镊子：“这处伤口不是劈柴时候扎的。”

寻柳在门边没动：“你怎么看出来的？”

“劈柴如果被木刺扎伤，伤口周围会有一圈木屑，但这个没有。这一道切口很干净，边缘整齐，像被尖锐的东西提前刺了一下。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不是木刺扎伤会有的颜色。他这像沾过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