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颜料
慕良没有再碰那幅画,他不是不敢,而是觉得恶心。
门外那句话留在那里,季元也没有补充,仿佛只要说出来,就足够让他把刀收好,再替画架蒙上一层布。他知道慕良在乎什么,知道该用什么话让他停下。
慕良把裁纸刀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气,颤声问:“你说谁回不来?”
门外沉默了几秒,回答说:“你一直想找的那个人。”
“他在哪里?为什么回不来?”
他宁愿季元活着却回不来,也不想要他回来,却已经被另一个东西取代。
门外安静起来,很久没有回应。
慕良垂下眼,颜料碎片还躺在白纸中央。没有地点,没有能核实的事,对方只是让他别动画。那一句话却已经起了作用,他握刀的手松开,再没有拿起来。
他把白纸对折,连同截图一起留好。季元没有再靠近,像是从这间屋子里消失了,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很安静。
换成归家者须知以后,门上已经没有要求他维持家庭关系的条款,慕良没有回主卧,天亮以前在工作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再醒来时,录像已经分成几段存好,画架和画夹都在原处。
他起身准备去洗漱,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
“七位,连我们一共九个人。”
季元正在确认周五的菜单,备用手机贴着耳边,另一只手翻着冰箱里的东西,问对方能不能把菜分两次送来,最后一道汤晚一点送,免得凉。
慕良站在工作室门口,听见他说了两道自己喜欢的菜。
今天星期四,明晚十九点,这些人就会坐在家里,劝他接受这个季元。他们每来一次,眼前这个人便更像一个活人,而自己的反对只会被当成夫妻闹别扭。
另一个慕良呢?最后也会这样坐在他的家里,和所有人说笑,没人觉得少了谁?
他点开“1701家宴”,用出了自己最常用的借口。
【抱歉,最近身体不舒服,明天不方便接待,聚餐先取消。礼物也不要带了,改天再约。】
发送以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
宋老师先回,说身体要紧;林老师问他是不是感冒了,需要的话可以继续代课。澄川那位行政人员也发了句“好好休息”,原本已经确认过的聚会,似乎只要一句话就真的取消了。
慕良逐一回复,喉咙里那点紧绷慢慢松开。他昨晚甚至想过把网线剪断,原来还有这么普通的办法。
季元结束通话,看到了群里的消息,转头朝他笑了:“你取消了?”
慕良冷着脸:“嗯,我不舒服,不喜欢这么多人来家里。”
“你跟他们说不舒服,他们会担心。”
“他们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季元看着他,没有接话,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桌,顺手拉开椅子。慕良没坐,先回工作室,把群消息截了下来。
不久,方诚的电话打了进来。
慕良犹豫了一下,接通后开了免提,手机放在桌角,自己坐到斜侧面。
“慕老师,吃早饭没?”
“还没有。”
“先吃点东西,聚会不着急,我就是问问,你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方诚说话比平时慢,等他回答完,才接着往下问。没问哪里不舒服,也没问要不要买药,只问他昨晚几点睡、有没有做梦、现在是否仍然害怕。
慕良的手指停在桌沿。
“谁跟你说我害怕?”
电话里有挪动椅子的声音,方诚似乎换了个地方。
“季总担心你,他说你去过青川以后,一直缓不过来。”
“他还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你别多想。”
慕良没有出声,对面等了一会儿,语气更轻了:“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他已经死了?”
门外传来碗碟碰桌的声音。慕良看过去,季元正将他的早餐盖起来,那个人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朝他笑了一下。
“你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就是大家都在问你怎么了,我们几个商量着,明天不聚餐也行,上去坐一会儿,你别一直自己待着。”
慕良的胃慢慢缩紧。刚才那些回复都还在,有人已经说改日,对方却开始讨论上门探望,仿佛取消只是把吃饭换了一个名目。
“我不需要,你替我跟他们说清楚。”
“慕老师,你先别急。我知道你以前出过事,小时候在水里——”
“谁告诉你的?”
这次他的声音太响,季元放下盘子,走了过来。
方诚顿了顿:“季总说的,不是拿你的事乱讲,他也怕以前留下什么影响,有些事你自己可能不记得。”
慕良盯着门口的人,气得指尖发抖。他确实不记得落水以前的事,刚认识那会儿,有次季元问起小时候,他讲完以后有些后悔,怕对方把自己当成哪里有问题的人。季元当时没追问,只说以后记得的事会越来越多,不差那几年。
慕良曾经因为这句话,觉得可以再多告诉他一些。
“是我说的。”季元走到桌边,“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们需要一些知情的亲友帮忙。”
慕良按下挂断,电话尾音截断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仍堵着,倒真希望这一切能用生病解释,丈夫没有死,他也没在玻璃里见过另一个自己。
“你觉得我是在发病?”
“对,慕良,你产生了幻觉、幻听,还有被害妄想。你需要大家的支持和帮助,不能再把自己封闭起来。”
“为什么是我病了,而不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季元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目光像落在一个不肯承认错误的孩子身上。
慕良忽然想起那天的砧板,刀贴着指甲落下,切下来的一小片肉和胡萝卜混在一起,没有血。季元捡起来,按回去,缺口便合上了。
“你的手。”慕良说,“切掉的地方,你自己按回去了。”
季元摊开左手,指尖完整,连一道深些的皮纹都没有。
“你看。”
“我看见了。”
“慕良。”
对方又用那种口气叫他的名字,慕良不想再听,起身从他身旁走过去,径直进了厨房。砧板还在,刀插在旁边的刀架里,他握住刀柄,回过头。
季元跟到了门口,终于停下。
“放下。”
慕良握紧刀柄,盯着那只完整的手。那天被切下来的肉没有流血,季元捡起来,按回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不可能记错。
“你不是他。”
季元刚往前迈了一步,慕良便抬起刀,朝他手臂狠狠砍了下去。
没有停,也没有等他再说话。
季元侧身避开,刀刃擦着袖子落在料理台上,震得慕良虎口发麻。他咬住牙,拔起刀还要再砍,手腕已经被抓住,紧接着胳膊向外一拧,整个人被带得撞向柜边。
“松手。”季元压低声音。
慕良没松,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自己这边拽。领口的扣子崩开,季元俯身压住他的肩,想将握刀的手按到台面上,他却猛地屈膝撞过去,趁对方动作一顿,把胳膊往回抽。
手腕像要被扯断了,但慕良顾不上疼,捏着刀柄向外挣,刀锋在两人之间晃过,季元立刻换了位置,抵住他的上臂,把他掼回料理台前。
腰撞上硬边,慕良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呛出一声。
“看着我。”
季元的脸近在眼前,那双眼睛仍然是他熟悉的,连眉尾的旧疤都没有变。
慕良却只觉得那张脸贴得太近,近得像下一刻就要压到自己身上。他猛地偏头,抬起空着的手推开季元的下巴,肩膀也跟着往前撞。
“别碰我!”
抓着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点。
慕良立即抽回胳膊,几乎没有犹豫,再次挥刀砍过去。
季元向旁边闪开,后腰撞倒刀架,另一只手伸来拦他。慕良看见那截小臂横在眼前,仍然没收住力。
刀锋划开了袖子,季元猛地扣住他的右腕,将握刀的手推远。金属刀架滚落在地,响了好几声。
慕良还在挣,直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到手背上。
他低下头。
浅色袖子裂开了一道口子,红色正从里面往外涌,迅速洇透衣料。季元松开他,抬手按住小臂,眉头紧紧皱着,血却仍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滴接一滴,落在两个人脚边。
慕良举着刀,忽然不动了。
慕良的手一下松开,刀掉在脚边,季元先用脚将它拨远,才抬起头。那张脸有些白,额角绷着,嘴唇动了动,却没责怪他。
“你有没有伤到?”
慕良听见这句话,向后靠住柜子,膝盖忽然软了。
血落到他拖鞋旁,他一直觉得这个人不会流血,刀碰到他,他也会像那天一样,